午後,溫長老去給林昭換了一回藥。再回來時,手裡已經多了只空藥碗。
俞世禾正伏在案邊重新理早上那幾道底紋,聽見腳步聲,筆尖一頓。
「怎麼樣?」
「死不了。」
溫長老將藥碗往案上一擱,「左肩還得養,被封的靈脈也不能急著解。今日精神倒不錯,醒了有一陣了。」
俞世禾這才放下筆。
「能問話?」
溫長老瞥了警告意味的一眼:「一刻鐘。」
「……好吧。」
「你每回都這麼說。」
俞世禾起身,旁邊很快也傳來衣料輕響,他抬頭望去,一看便看得愣了神。
蕭驚亦今日換了身月白外袍,衣襟依舊收得齊整,墨發卻沒像平日那樣束得太緊,只用一根素色髮帶松松攏在身後。幾縷長發垂落肩側,隨著他起身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俞世禾才剛站起來,他便也跟著起身。兩人離得近,蕭驚亦寬大的袖擺掠過案角,不經意擦過俞世禾的手背。
那一下很輕,俞世禾微微蜷了蜷指尖,眸光微微發顫。
他抬眼時,正好撞上蕭驚亦垂下來的視線。
兩人一站一坐時還不覺得,如今都起了身,距離便一下顯得近了。蕭驚亦微微低著眼看他,墨發落在肩後,連衣襟間那點清苦的藥香都跟著近了些。
俞世禾停了停,先把目光移開了。
「……就隔壁。」
「我知道。」
「所以?」
「一起去。」
蕭驚亦答得自然,像壓根沒覺得這還需要另外商量。
俞世禾側過臉看了他一眼,到底沒讓人重新坐回去。
「行。」他往門外走,「就走幾步。」
蕭驚亦跟了上來。
溫長老在後頭看著兩人,一句話沒說,只將剛收回來的藥碗往案上一擱。
林昭就在藥廬旁邊的小屋裡。
兩人進去時,他正半靠在榻頭,左肩重新換過藥布。幾日養下來,臉上總算添了些血色,見蕭驚亦進門,下意識便要起身。
「大師兄,俞公子。」
「別動。」
蕭驚亦話音剛落,俞世禾也抬手壓了壓。
「你躺你的。」
林昭只好重新靠回去。
俞世禾拉了張矮凳坐下,沒再繞彎:「之前你說,他們抓你以後問過我會不會陣法,也問我是不是常跟蕭驚亦待在一起。」
林昭點頭。
「還問過,若大師兄受傷,俞公子會不會過去。」
這些他們都已經知道。
俞世禾問:「那些話是什麼時候問的?」
林昭想了想,「剛抓我過去不久。」
「還沒進石室?」
「沒有。」
「也沒見到那扇門?」
「那時還沒見。」
俞世禾將手肘搭在膝上,「問你的人有幾個?」
「三個。真正開口的主要是一個,另外兩個大多站在旁邊。」
「問得很急?」
林昭搖頭:「倒…不像逼問。問一句便停一會兒,有時還會互相看一眼。」
俞世禾看著他:「像在確認什麼?」
林昭遲疑了一下。
「有點像。」
「你答完以後,他們會商量?」
「不會太久。」
俞世禾沒再往下替他猜,只等著。
林昭安靜了一會兒,忽然道:「有句話,我之前沒提過。」
俞世禾抬眼。
「那幾日剛醒,很多事情混在一起,我一直覺得它沒什麼用。昨夜執律堂又來問了一遍,我才把前後的話對上。」
「什麼?」
「他們問完你那些事以後,有個人說,既然已經知道俞公子在哪,何必這麼麻煩,直接把人帶過去就是。」
俞世禾神色沒變,「另一個怎麼說?」
林昭眉頭緩緩皺起來。
「原話我不敢保證。」
「記得多少說多少。」
「他說……」林昭停了片刻,極力回憶道:「不能帶。」
俞世禾搭在膝上的手沒動。
林昭又道:「後面還有一句,我記得比較清楚。」
「得讓他自己來。」
屋內一時沒人接話。
俞世禾出聲先問:「自己來?」
「嗯。」
「後來呢?」
「先前說直接抓你的那個人還問,若你不來怎麼辦。」
林昭抬起眼。
「那個人說,你會來。」
俞世禾垂下眼,指腹輕輕蹭過袖口。
抓過去明明更省事,偏偏不抓。
蕭驚亦坐在一旁,右手落在膝側,手指不知何時已經緩緩收緊。
俞世禾餘光掃到了但沒有出聲。
「還有麼?」
「後來我被帶進石室,中途醒過一次,聽見他們說,大師兄若撐不到最後,就想辦法讓他撐到。」
俞世禾嗯了一聲,這句他記得。還有另一句:
——若他不碰引魂痕怎麼辦?
——他會碰。
俞世禾抬頭:「他們有沒有說,讓我自己去哪裡?」
「沒有。」
「門前?舊台?陣里?」
林昭一一搖頭,「都沒有。」
「那個說『自己來』的人,是後來砸碎替身傀儡的那個?」
林昭想了很久,終是無奈開口:「不敢認。」
「聲音呢?」
「有些像,最多五六成。」
「行。」
俞世禾沒再往上添。
蕭驚亦這時才問:「他們問你,我受傷以後他會不會過去,是在說『讓他自己來』之前?」
「是。」林昭答得很快,「先問那些,之後才有人提直接把俞公子帶走。」
蕭驚亦沒再說話。
月白袖口搭在膝上,方才收緊的手已經重新鬆開。神情倒與平時沒什麼兩樣,只是視線落在林昭身上,許久不曾移開。
俞世禾側頭看了兩息,伸手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
蕭驚亦轉頭:「嗯?」
「看看你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
「那就好。」
俞世禾把手收了回來,像真的只是順便確認這麼一下,蕭驚亦卻沒立刻移開眼。
林昭捧起溫長老留在旁邊的水,默默喝了一口。
「還有別的嗎?」
見俞世禾還有疑問,林昭這才放下手中杯子,清了清嗓子:「咳,還有一句。」
「說。」
「問我那些話的時候,旁邊那個人嫌問得慢,提過一句……」
林昭努力想了想:「這些還用問?他以前就是這樣。」
俞世禾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以前?」
「我沒聽錯。」
林昭道,「當時我以為他們早就查過你,說的是你來太玄宗以後的事。後來想起回影鏡里那人還說過一句……」
他還沒說完,俞世禾已經知道是哪句。
——你倒是比以前惜命了。
他沉默片刻,伸手替林昭添了半杯水。
「這句之前怎麼沒想起來?」
「真沒覺得有用。」
林昭苦笑,「他們既然盯著你,我還以為早就把你查得清清楚楚。」
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是溫長老。
溫長老掀簾進來:「一刻鐘。」
俞世禾撓了撓頭,這才站了起來。
「知道了。」
林昭面上已經有了倦色,俞世禾也沒再問。
「你先養傷。之後再想起什麼,再喚人來叫我吧。」
「好。」
蕭驚亦也跟著起身。
林昭看著他:「大師兄的傷……」
「比你好。」蕭驚亦淡聲道。
林昭:「……」
俞世禾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們太玄宗的人是不是都喜歡比誰傷得輕?」
溫長老站在門邊:「再多說一句,你們三個一起喝藥。」
俞世禾當即轉身:「告辭,好好歇息。」
出了小屋,短廊外正有風穿過竹葉。俞世禾走到廊角,忽然停下來。
「蕭驚亦。」
「嗯?」
「那時候你為什麼一直讓我鬆手?」
蕭驚亦也停了,他知道俞世禾問的是哪一次。
「會死。」
只有兩個字。
俞世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們卻覺得,我一定不會松。」
蕭驚亦沒應。
「抓我過去明明更省事。」俞世禾道,「偏偏不抓,還非得讓我自己去。」
他剛往前走了一步,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俞世禾回頭。
蕭驚亦站在他身後半步,五指扣在他腕間,力道不重,卻沒有松。
「俞世禾。」
「怎麼了?」
「若再有一次。」
蕭驚亦看著他,凝重道:「別照他們想的做。」
俞世禾怔了一下,旋即笑道:「哪有這麼容易。」
「答應我。」
這一句來得過於認真,俞世禾看了他一會兒,原本到了嘴邊的「到時候再說」又咽了回去。
「好。」
蕭驚亦仍舊沒松。
俞世禾無奈:「我答應了。」
「你剛才那一下不像。」
「……」
俞世禾這回是真的發自內心的開懷笑了。
「那我以後儘量先想想自己,行不行?」
蕭驚亦垂眼看著他,語氣沉悶:「不是儘量。」
俞世禾頓住。
蕭驚亦拇指正壓在他的腕側,隔著薄薄一層衣料,熱意一點點透進來。
「別只想著救別人。」
俞世禾沒有立即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應了一聲。
「知道了。」
這回沒再加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