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藥廬時,溫長老正在廊下分藥。
見兩人一前一後回來,他先掃了眼蕭驚亦,又看向俞世禾。
「問完了?」
「嗯。」
俞世禾答完後走到案邊坐下,手伸向方才沒寫完的那張紙,碰到筆桿時卻沒拿起來。
溫長老看了他一眼,「又想到什麼了?」
「引魂痕。」
蕭驚亦在一側停下,溫長老手裡的藥葉也跟著頓了頓。
俞世禾抬頭:「當初您替他壓那東西的時候,留下的拓紋還在嗎?」
「在。」
「我想再看一眼。」
溫長老沒馬上答應,反倒先問:「你想怎麼看?」
俞世禾被問得莫名:「用眼睛看。」
「最好是。」
「……」
俞世禾反應過來,立即坐直了些。
「我保證不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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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長老冷笑:「你上次也是這麼想的。」
蕭驚亦主動偏過臉。
俞世禾瞧見了:「你還笑?」
「沒有。」
「你們太玄宗是不是都喜歡睜眼說瞎話?」
溫長老已經轉身進了裡間:「少貧。」
片刻後,他拿出來一隻舊卷匣,裡面只有幾張薄得近乎透明的靈紙。
當日蕭驚亦心脈里的引魂痕難以久留,溫長老處理時便將能留下的紋路拓了下來。紙面上靈息已經很淡,其中一張邊緣甚至有了微微泛黃的痕跡。
俞世禾沒去伸手,這次格外老實。
溫長老將幾張靈紙依次攤開。
「當時它已經吃進心脈,外面這幾道是最先逼出來的,裡面這一層最麻煩。」
俞世禾俯身看去。
那紋路並不好看。細長的黑紅線痕彼此纏繞,越靠近中心越密,到最深處時反而忽然空了一截。
他看了片刻,「這裡為什麼斷了?」
「當時就這樣。」
溫長老指了指那處,「我起初以為是拓的時候沒留下來,後來重新看過,不是。」
蕭驚亦在俞世禾旁邊坐下。
兩人隔著一張案,肩側挨得很近。蕭驚亦伸手將最上面那張靈紙往俞世禾這邊輕輕推了些,指腹停在紙外,沒有碰到紋路。
「沒有合上。」
俞世禾也看出來了。
外面的幾道紋雖然亂,走向卻都是往裡收的,唯獨最深處沒有真正閉合,像是故意留下了一道缺口。
「這種東西不該封死嗎?」他問。
溫長老道:「若只是想困在一個人體內,當然封死更穩。」
俞世禾慢慢抬頭,「可它沒封。」
「嗯。」
溫長老又從卷匣底下抽出另一張紙。
俞世禾一眼便認了出來,是當日替命印異動後留下的拓紋。他臉上的神色不自覺認真了幾分。
溫長老把兩張紙並排放下,卻沒有疊。
「之前只看得出同源。」
「現在呢?」
「還是同源。」
溫長老道,「但你方才提起的那些話,讓我又想起一件事。」他抬手點在引魂痕最深處那道缺口旁。
「當日你碰到驚亦後,這裡先鬆了一截。」
俞世禾眉頭輕輕皺起:「然後?」
「然後你身上的替命印才起反應。」
蕭驚亦開口:「先後確定?」
「確定。」
溫長老抬眼看他,「你當時就在老夫手底下,我還能記錯?」
俞世禾沒說話,他的目光在兩張拓紙之間來回看了一陣。
「如果我不碰呢?」
溫長老沉默片刻,「那痕會繼續往你旁邊這人的心脈里鑽。」
「會死?」
「拖得夠久,會。」
俞世禾指尖無意識在案邊輕輕敲了一下。
林昭今日那句話忽然又冒出來。
——大師兄若撐不到最後,就想辦法讓他撐到。
他抬頭:「所以他們不是急著讓蕭驚亦死。」
溫長老並未接下這句話,蕭驚亦已聞言將視線轉向了他。
俞世禾繼續盯著那道沒合上的紋。
「若真只想殺他,根本沒必要留著人等。」
蕭驚亦接著道:「也沒必要問林昭,我受傷以後你會不會過去。」
俞世禾側過臉。兩人視線一碰,又同時落回案上。
溫長老聽完,眉頭也一點點壓下來。
「還有一句。」
俞世禾道。
「若我不碰引魂痕怎麼辦?」
他又頓了頓。
「他們說,我會碰。」
窗外曬藥架被風吹得輕輕響了一下。溫長老把那張引魂痕拓紙重新往前推了半寸。
「來,再看這裡。」
俞世禾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引魂痕最深的那一段,缺口兩邊各有一道極細的支紋。先前混在大片黑紅紋路里,不仔細根本看不出。
「這兩道怎麼了?」
「方向不對。」
「哪裡不對?」
「其他紋都往裡。」
溫長老指腹沿著紙面上方虛虛划過,「只有這兩道,是往外走的。」
俞世禾盯住那兩道細紋,疑惑道:「往外?」
「嗯。」
溫長老靠回椅背。
「當初我只當它是被你身上的東西牽了一下。可若它原本就留著口子……」他沒再往後說。
俞世禾伸手想將那張紙拉近,手剛抬起來,手腕便被旁邊的人輕輕按住。
他一頓,是蕭驚亦。
「我只是挪一下紙。」
蕭驚亦沒松。
「讓長老挪。」
俞世禾:「……」
溫長老像沒看見似的,把那張紙往俞世禾面前送了送。
「現在看。」
俞世禾低頭無奈道:「看見了。」
蕭驚亦這才滿意收回手。
俞世禾瞥了他一眼。
「我剛答應你的,不至於轉頭就拿自己試。」
「最好是。」
「……」
俞世禾懶得理他,重新看那兩道往外伸的支紋。越看,越覺得不像無意留下。
「當時我的替命印有碰到這裡嗎?」
溫長老想了想,「沒有直接碰。」
「那為什麼會起反應?」
「靈息先接上了。」
見俞世禾並未搭話只看向自己,溫長老這才繼續道:「你手按上去以後,它先從驚亦心脈里鬆開一部分,隨後才順著你的靈息往外牽。」
「像在找東西?」
「像。」
這個字落下後,俞世禾許久沒出聲。
蕭驚亦卻忽然問:「若那時讓它繼續呢?」
溫長老臉色一沉:「你們兩個今日是約好來問我這種話?」
「只是問。」
「我不知道。」溫長老答得很直接。
「我也不會為了知道,再讓你們兩個試一次。」
俞世禾立刻點頭,「這個我贊成。」
蕭驚亦將疑似的看了他一眼。
俞世禾迎著他的目光,滿臉真誠:「真的。」
這回蕭驚亦沒說什麼。
溫長老把幾張拓紙重新收起,收至最後一張時,俞世禾忽地叫住他。
「等等。」
「又怎麼?」
「當時您寫過處理記錄吧?」
「寫過。」
「有沒有記這道缺口?」
溫長老翻了翻卷匣,果然從底下抽出一張薄冊。翻到引魂痕那一頁,末尾只有短短一行:
痕入心脈,內紋未合,末端似有外引之勢。
俞世禾看了半晌,「這是什麼時候寫的?」
「當天夜裡。」
「那時候您就覺得它在往外引?」
「覺得歸覺得。」
溫長老將薄冊合上,「那時沒別的能對。」話落,他已經把卷匣蓋上。
「都出去。」
「?」
「我要理藥。」
「我們又沒攔著您。」
溫長老默默賞了他一眼,俞世禾當即態度轉變迅速起身:「走走走。」
出了半廊,他才想起什麼,轉頭問蕭驚亦:「對了。」
「嗯?」
「別忘了當日你師尊說的要去問劍峰。」
蕭驚亦腳步一停。
俞世禾算了算日子,「是不是明日?」
「嗯。」
「那你明日去嗎?」
蕭驚亦看著他:「師尊傳召。」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你這傷……」
「已經答應你了。」
「什麼?」
「好好養。」
蕭驚亦說完後便徑直往前走。俞世禾站在原地反應了兩息,才跟上去。
「你現在拿我的話堵我是不是越來越順手了?」
前面的人沒回頭:「還好。」
「蕭驚亦。」
「嗯。」
「你以前沒這麼會說。」
這次,蕭驚亦終於偏過臉。
「可能有人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