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前,問劍峰便來了傳訊。
一道劍符自山間破風而下,落進藥廬時還帶著極淡的霜白劍意。
溫長老正在案前挑藥,還未看清,便下意識抬手將它截住。
符上只有一句:辰時,問劍峰。
溫長老瞬間瞭然,轉頭喚道:「驚亦。」
蕭驚亦應了一聲,上前接過。
俞世禾坐在旁邊,手裡還拿著半塊糕,視線在那道劍符上停了停。
「我能一起去嗎?」
蕭驚亦轉頭。
俞世禾咽下嘴裡的東西,訕笑道:「我就是問問。」
「想去?」
「……想。」
蕭驚亦收回目光,「那便一起。」
俞世禾剛要笑,溫長老已經在旁邊開口。
「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們二位先商量好了再告訴我?」
俞世禾立刻轉過去。
「長老,我正準備問您。」
「現在問。」
「那您看……」
「午前回來。」
「好。」
「藥帶上。」
「好。」
「路上少折騰。」
俞世禾點頭點得十分誠懇:「您放心。」
溫長老看了他一眼。俞世禾被看得有些心虛,又補了一句:「這回真不碰東西。」
「最好是。」
問劍峰比藥廬高出不少。
二人因著身上的傷並未御劍前往,只沿著山道往上。
越往高處,松林越密,劍鳴偶爾從雲霧深處傳來,一聲清,一聲遠。
俞世禾第一次來,起初還好奇地四處看。
走到半山時,他忽然發現蕭驚亦一直沒走快。自己慢一點,對方也慢一點。
俞世禾偏頭:「你平日上山也這麼走?」
「不是。」
「那今日怎麼回事?」
蕭驚亦看了他一眼,「怕你走丟。」
俞世禾停了半步。
「就一條路。」
「嗯。」
「我還能掉下去?」
「也不是沒可能。」
俞世禾扶額,見蕭驚亦已經轉頭回去繼續走,反應了兩息,這才追上去。
「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沒有。」
「你現在很會裝。」
——
問劍峰主殿後側有一處臨崖書閣,他們到時,門前只有一名守閣弟子。
見蕭驚亦過來,對方行禮喚了聲「大師兄」,隨後便退到一旁。
「劍君在裡面。」
蕭驚亦點頭,俞世禾也跟著收了方才一路上的玩笑,神色一臉正經。
進門後,裴玄衡正立在長案前翻一卷舊簡。
俞世禾心中一驚。他本以為這位德高望重的劍君應當是像溫長老那般年紀,有著白鬍鬚和一臉深紋的。
可眼前正端坐在案前的人瞧著不過三十餘歲。身形修長挺拔,深色長袍壓得整個人愈發利落。眉眼生得極好,只是神情淡,眼尾已經有了極淺的成熟痕跡,反倒把那張臉襯得更有分量。
低頭翻頁時,側臉被窗邊的天光一照,竟與蕭驚亦有幾分說不出的相似,又明顯更沉穩些。但不是因二人五官相像,是那種多年持劍留下來的內斂沉靜氣質。
他暗道:許是劍修都這般吧。
聽見腳步聲,裴玄衡這才抬起眼。
「師尊。」
俞世禾也跟著行禮,「裴前輩。」
裴玄衡目光先落在蕭驚亦身上,「坐。」隨後又看了俞世禾一眼,「你也坐。」
俞世禾原本還想解釋自己為何跟來,聽完這句話便心知,看來這位前輩也有意自己跟著蕭驚亦前來,於是沒再多話。
二人落座後,裴玄衡將手裡的舊簡合上。
「玄機峰昨日傳了消息。」他看向蕭驚亦,「你們在查照雪上的舊字?」
「是。」
「何時發現的?」
「三日前。」
「已確認不是後刻?」
「確認過。」
裴玄衡沒有再問,轉身從後側舊架上取下一隻狹長木匣。
匣子邊角已經磨舊,鎖扣卻保存得很好。
「照雪認你為主之前,在問劍峰劍閣封存三百餘年。」
俞世禾坐姿不自覺正了些。
裴玄衡將匣子打開。裡面全是舊劍錄,他取出最上面一卷遞過去。
「這一份,三百一十七年前。」
蕭驚亦剛伸手翻開,俞世禾便悄悄往他那邊靠近了些。
前面記的是劍身、劍意和封存位置,到了末尾,多出一行小字:
劍脊舊刻三處,非本宗今篆,未敢磨除。
俞世禾盯著那一行,忍不住開口:「裴前輩,那時候已經有這些字了?」
「有。」
裴玄衡又取出了第二卷。
這一看,分明是更早:
舊刻仍在,劍意未動。
他又遞去第三卷,俞世禾當即眼前一亮。
裡面竟也有。他不禁越看越認真:「前輩,最早能查到什麼時候?」
「四百二十六年前。」
裴玄衡從木匣最底下又取出一卷。外面另加了護紙,紙頁已經發黃,翻動時聲音都很輕,其中一行仍能看清:
照雪歸閣,來處不詳。劍身有舊篆,疑早於本宗現行劍紋。
俞世禾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
「歸閣?」
裴玄衡道:「舊錄原字。」
「不是入閣?」
「不是。」
俞世禾沒繼續追,只又低頭多看了一眼。
蕭驚亦的手停在「舊篆」旁:「師尊,有拓本嗎?」
「有。」
裴玄衡從匣底取出一張折得很小的舊紙,展開後,三處刻痕已經很模糊。
第一處還能辨認:不可讓他入陣。
第二處殘缺。
第三處只剩後半截。
……第二次。
俞世禾呼吸微微停了下。
四百多年前?蕭驚亦不可能與這些字有關。他下意識偏頭,蕭驚亦正垂眼看著那幾道舊痕。
窗外有光落進來,恰好壓在他側臉一邊。眉骨和鼻樑的線條在那片光里顯得愈發分明,線條很清晰,但他並未覺著那光會刺眼,目光一直停在拓紙上。
像才察覺到有人偷看自己,他忽然轉過臉。
俞世禾還沒來得及躲。
「怎麼?」
「沒什麼。」
俞世禾先移開目光。
裴玄衡已經又從另一側取出一隻小木盒。
「還有一樣。」
盒蓋打開,裡面是一截已經褪色的舊劍穗。穗尾殘損得厲害,只剩一點發烏的深紅,結扣內側壓著幾縷舊線。
蕭驚亦看過去。
「與照雪一同送入劍閣?」
「是。」
「有記錄?」
「有。」
裴玄衡將另一頁舊錄翻開。
上面只寫了短短一句:
劍穗非照雪舊物,不知其主。
俞世禾低頭看了看那截劍穗,「前輩,這為什麼會同照雪一齊留下?」
裴玄衡道:「無人知曉。」
他將木盒往前推了些,「但當年收劍的人在旁邊另記了一筆。」
俞世禾順著他的手看過去。舊線磨損太重,肉眼幾乎辨不出紋樣。
裴玄衡道:「結扣里有一個殘字。」
俞世禾有些看不清,於是抬眼。
「什麼字?」
「像是世。」
窗外正好傳來一聲劍鳴。
俞世禾重新低下頭,看著那幾縷已經褪得看不出原色的舊線。
「能確定嗎?」
「不能。」裴玄衡答得乾脆,「只剩半邊。」
俞世禾點頭,「那就先當半個字看。」
他說完,又往那截舊劍穗上看了一眼,沒再往下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