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世禾捏著那張新拓來回看了兩眼。邊角平整,連那半個已經磨得快認不出的「世」字都描得清清楚楚。
他又抬頭看裴玄衡,終是摁耐不住問出了口:「前輩這是……早知道我會來?」
裴玄衡正把先前翻亂的舊錄重新理回去,聞言神色平常道:「昨日讓人備的。」
「給我的?」
「嗯。」
俞世禾眨了下眼,「為什麼?」
裴玄衡沒立刻答。
書閣里靜了一會兒,只聽見窗外松枝被風壓過去,擦出一陣細碎聲響。
片刻後,他抬手虛點一處:「因為那兩個字。」
俞世禾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案上的舊錄。
——歸閣。
「前輩知道是什麼意思麼?」
「不知道。」裴玄衡答得很乾脆。
俞世禾眼中流露出困惑,支著下巴道:「那您……」
「但問劍峰還有一頁更早的東西。」是裴玄衡又補了一句。他說完便起身往書閣最裡面走。
俞世禾下意識跟著看過去,舊架一層疊一層,最上頭落著一層很薄的灰,顯然平日不怎麼動。
裴玄衡伸手取下一隻扁長木匣,外頭連編號都沒有,只有一張顏色發暗的封條。
蕭驚亦也適時抬起了眼:「我沒見過這個。」
「你自幼便不愛翻閱舊庫。」裴玄衡淡淡道。
蕭驚亦:「……」
俞世禾沒忍住,偏過臉笑了一下。
蕭驚亦神色無奈看他,唇邊帶起一絲淺笑。
「很好笑?」
「沒有。」
「你笑了。」
「咳…風吹的。」
這話一出來,俞世禾自己先覺得一陣耳熱,當即收回先前還在支著下巴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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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驚亦看了他兩息。
俞世禾立刻轉移視線:「前輩,您繼續。」
裴玄衡並未介入他們二人的那幾句拌嘴,早已將匣子放到案上等待。
裡面只有幾片殘頁。邊緣焦黑,卷得厲害,有一頁甚至只剩了半張。
「早年重修劍閣時從舊庫里清出來的。」裴玄衡目光滯了一瞬,旋即道,「具體年份已經斷了,只能從留存的紙墨和當時的劍錄格式推。已然至少八百年前。」
俞世禾眼都瞪圓了。
裴玄衡將其中一頁角輕輕撫平,示意二人繼續看。
上面的字缺得很厲害。俞世禾先認出「照雪」二字,往後又斷了一處,再看下面時也只剩一行,唯餘四字清晰:照雪出閣。
他這才挪開指尖開口詢問:「出閣?」
裴玄衡嗯了一聲,再往下看去是:未記歸期。
俞世禾下意識去看先前那捲四百二十六年前的記錄。
一邊「出閣」,一邊「歸閣」。隔著幾百年,中間正好缺了一大截。
他伸出手指隔空比了比兩張紙所見內容的位置,有些喟嘆。
「所以照雪很早以前就在問劍峰了?」
「理應如此。」
「後來被誰帶走了?」
「不知。」
「也沒寫去哪裡?」
「並未。」
俞世禾低頭看著那塊被燒掉的缺口,忍不住小聲道:「還真會燒……」
蕭驚亦側眸看他。
俞世禾登時心有所感,肩膀微微緊繃起來,忙補了一句:「我是說這火。」
裴玄衡伸手把殘頁下方的護紙往外挪了些。
「這裡還有。」
蕭驚亦這回倒是積極搶答了:「有字。」
俞世禾有些訝異地掃了他一眼,隨即立刻將身體湊了過去。
焦黑邊緣旁只剩下極淡的兩個筆畫。前面那個幾乎沒了,似乎有個「刂」作偏旁,後面還能勉強辨認出是一個「主」字。
俞世禾盯了一會兒,還是沒敢貿然辨認。
「前輩看得出是什麼字麼?」
「看不出。」裴玄衡道,「前字殘缺,不能定論。」
俞世禾點點頭,也沒再往下猜,目光一轉,落到了旁邊那隻裝著舊劍穗的木盒上。
他忽地想起,照雪數百年後歸閣時,身邊便多了這麼一截劍穗,上面還偏偏留著半個「世」字。
蕭驚亦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想到什麼了?」
「只是覺得太巧。」俞世禾用指尖點了點那張殘頁,又再次指向木盒。
「照雪出去一趟,回來就多了這麼個東西,總不能還真是路上撿的。」
話音剛落,書閣里靜了一瞬。
俞世禾頓時坐正:「我隨口一說。」
裴玄衡倒沒覺得有什麼,只道:「當年劍閣也是因此將劍穗單獨留了下來。」
俞世禾眨了下眼。
這位太微劍君看著清冷,倒比他想像中好說話得多。
他心裡那點拘謹也跟著散了些,重新低頭去看那半個殘字。
線索不多,偏偏每一條都像差了最要緊的一截。
他正想著,手邊幾張拓紙忽然被風掀起一角。蕭驚亦伸手替他壓住,又順勢將那張拓本挪到了最上面。
俞世禾下意識低頭,先看見的卻不是字。
蕭驚亦的手還壓在紙邊,指節修長,虎口覆著一層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
他看了一眼。
沒忍住,又看了一眼。
直到那隻手要收回去,俞世禾才像忽然反應過來似的移開視線,低頭盯住拓紙。
旁邊安靜得很,偏偏他總覺得蕭驚亦在笑。
俞世禾忍了忍,決定這回做個啞巴,當沒看見。
裴玄衡目光依舊平和,視線來回掃過二人,抬手將殘頁重新收入匣中,又從最下方取出一張舊紙。
「還有一條。」
紙上只記了寥寥兩行:
歸閣後第七日,照雪夜鳴。
劍鋒自指西南。
這般,俞世禾方才那點心思頓時散了。
「西南……」他抬起頭。
蕭驚亦已經接道:「問靈峰。」
俞世禾神情微微一頓。
是了,問靈峰。舊台也在那裡。
他重新看向那兩行字,眉心慢慢蹙起。
裴玄衡將眼前舊紙翻過一頁。
「後來還有兩次。」
第二次已隔十餘年,只記著夜半劍鳴,鋒仍西南。第三次則在距今三百八十九年前。
——問靈峰舊陣有異,照雪同夜自鳴。
俞世禾的視線停在「舊陣」二字上。
「當時查過麼?」
「查過。」裴玄衡道,「陣光只顯過一次,次日便恢復如常。玄機峰留過案,並未查出緣由。」
俞世禾若有所思。
也實在難怪當年無人把兩件事並在一起。問靈峰舊陣異動一次,問劍峰一柄封存多年的劍鳴了一夜。除了發生在同一晚,再沒有旁的東西能將二者串起來。
可如今再看,就不一樣了。
歸世令第一次出現的地方,也是問靈峰。
俞世禾指尖在膝上輕輕點了一下。
照雪為什麼會指向那裡?
他想到這,正要再去看時,餘光忽然掃見紙頁背面似乎還有字。手下意識伸到一半,又忽地停了。
蕭驚亦眉眼彎彎,含笑問他:「怎麼了?」
「惜命。」
俞世禾很自然地收回手,「這種幾百年的東西,還是少碰為妙。」
蕭驚亦笑意更甚:「嗯,長記性了。」
俞世禾輕哼一聲,轉頭正色看向裴玄衡。
「勞煩前輩了。」
裴玄衡替他將紙輕輕翻了過來,背面果然留著一道極淺的批註。
只有四字。
——劍有所待。
俞世禾安靜了一瞬。
「這是……」
「不知何人所留。」裴玄衡道,「但留下這句話時,照雪尚未認驚亦為主。」
裴玄衡輕輕嘆息一聲,將舊頁放回案上,緩聲道:「照雪歸閣後封存劍閣三百餘年,其間並非無人嘗試讓其認主,只無一例外皆是含憾而去。」
「直到他?」
「嗯。」
裴玄衡頗有些讚許地看了蕭驚亦一眼。
「驚亦十二那年,初次進劍閣之時照雪便自行出鞘。」
照雪曾經離閣,歸來時多了一截來歷不明的劍穗。
歸閣後,它又數次指向問靈峰,而後沉寂三百餘年直到蕭驚亦出現。若那句「劍有所待」並非後人隨意臆測……
它等的究竟是誰?
俞世禾還沒想出個所以然,裴玄衡已經將幾張新拓整理出來,推到他面前。
「這些可以帶走。」
俞世禾眼中登時亮了:「都可以?」
「原件留下。」
「多謝前輩!」他答得飛快,立刻伸手去收。
裴玄衡瞧著他的動作,舒緩道:「還有一事。」
俞世禾的手驀地僵在半空,又訕訕收回,妥帖垂落至案前。
裴玄衡瞧著他的動作,卻沒有立刻收起舊錄。
「還有一處,你昨日未曾看到。」
俞世禾手一頓。
裴玄衡將那捲記載照雪歸閣的舊錄往下移了些。原先被卷邊遮住的位置,還有一行極小的字。
——夜禁無異。
蕭驚亦眸色也微沉了些。
俞世禾慢慢直起身。
窗外松風驟然大了些,木窗被吹得輕輕一震。
俞世禾垂下眼,見案上那張「世」字拓本正壓在最上方。半晌,他伸出手,將它抽了出來。
「前輩。」
「嗯?」
「這個也能給我一份嗎?」
裴玄衡看了他一眼,從旁邊取出另一張早已拓好的紙放到他面前。
「你的。」
俞世禾:「……」
他接過來,還是沒忍住。
「前輩,您到底備了多少?」
「你會問的,都備了。」
俞世禾一時啞然,旁地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笑。
他立刻扭頭:「蕭驚亦。」
蕭驚亦神色已經恢復如常:「嗯?」
「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沒有。」
俞世禾盯著他看了兩息,又慢慢轉向裴玄衡。
一個神色平靜,眼尾微彎;一個若無其事,唇邊掛笑。
他終於明白了。
俞世禾將拓紙往懷裡一收,小聲嘀咕。
「果然是一脈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