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問劍峰時,山間的霧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俞世禾把幾張拓本好好收在懷裡,走出一段後還覺得不太放心,隔著衣料摸了一下。他再次確定邊角沒折,才重新放下手。
蕭驚亦走在他前面。
山道繞得長,偶爾能碰見幾個問劍峰弟子,遠遠見了蕭驚亦便停下來行禮,再順帶看俞世禾兩眼。
俞世禾起初還回禮,後來人多了,也有些適應了。
走到半山,他才忽然開口:「你十二歲的時候真什麼都沒做?」
前面的人腳步沒停。
俞世禾心中默念三秒倒計時,幽幽等了一會兒。
「蕭驚亦。」
「聽見了。」所幸這是第二秒。
俞世禾氣定神閒道:「那你怎麼不答?」
「在想。」
俞世禾來了精神,「想起什麼了?」
蕭驚亦側了下臉,「想起當時師尊也在。」
「……」
俞世禾有些凝噎。
「就這個?」
「嗯。」
他盯著蕭驚亦背影看了兩息,突然覺得自己方才問得實在多餘。
這人的小時候多半和現在也沒差多少。讓他仔仔細細回憶自己十二歲那年進劍閣是什麼心情,估計比讓照雪再自己出鞘一次還難。
於是俞世禾沒繼續追。
二人又一路無話往下走了一陣,前面山路漸寬,問劍峰的風也沒峰頂那麼硬了。
俞世禾想起最下面那行「夜禁無異」。這事比蕭驚亦十二歲怎麼拔出照雪更難解釋。
若當年真有人把劍送回來,劍閣守夜的人沒看見,禁制也沒動,若不是人送的……
俞世禾腦子裡剛冒出這個念頭,自己先覺得毫無任何理由能站的住腳。
他什麼都不知道。
八百年前的劍閣長什麼樣,禁制怎麼設,有沒有後門,甚至到底查到了哪一步都沒有旁證。
這麼想下去,最後多半又會將自己繞進去。
「走快一點吧。」他說。
蕭驚亦回頭看他:「累了?」
「怕溫長老等急。」
這回蕭驚亦沒再接話。
——
二人正好午前趕回藥廬。
溫長老正在廊下擇藥,兩人剛跨入院門時他甚至都沒抬頭。
「哼,時辰倒還記著。」
俞世禾立刻道:「您昨日特意交代過,當然記得了。」
溫長老這才施捨般看了他們一眼,鼻間再次發出一聲輕微哼氣聲。
他的目光先落在蕭驚亦身上。
「藥。」
蕭驚亦身形忽地一頓。
俞世禾站在旁邊,本來還在想先問問劍峰那幾頁舊錄怎麼說,一聽見這威懾十足的聲,腳步十分自然地往後退了半步。
溫長老看得清楚,當即冷笑道:「你躲什麼?」
「我沒躲。」
「那你站那麼遠做什麼?」
俞世禾沉默了一下,迅速恢復回那一套從善如流地狀態。
「我陪他。」
……
最後藥還是讓溫長老灌了下去。
俞世禾從問劍峰帶回來的東西則被溫長老暫時壓在桌角,說等他把前院兩個病人處理完再看,要老實一點。
俞世禾不敢催他,視線只百無聊賴地不住亂瞟。
藥廬今日有些混亂。
一個外門弟子從飛行法器上摔下來,腿上打著木夾板。另一個嘴腫得幾乎合不上,據說在山下認錯了靈果。
俞世禾原本還坐在旁邊翻自己記下來的東西,聽見那人含糊不清地解釋「只嘗了一口」,忍不住抬頭。
陪他來的弟子在旁邊互相爭執拆台。
「三個。」
「兩個……」
「你把最後一個咬掉一半才吐的。」
「……」
俞世禾低頭,肩膀沒忍住聳動了兩下。
蕭驚亦在旁邊端著碗喝藥,餘光輕飄飄掃過來。
俞世禾當即覺察,迅速端起手中杯擋了一下。
沒一會兒,溫長老便怒氣沖沖將那兩人一起趕了出去。院子終於靜下來。
「笑夠了?」
俞世禾放下杯子,神色十分正經:「我沒笑。」
溫長老懶得繼續拆這個渾不吝的。
他把手擦淨,這才去看問他們從劍峰帶回來的拓本。
俞世禾在旁邊滔滔不絕。從「出閣」說起,說到三百八十九年前照雪與問靈峰舊陣同夜異動,又說到最後那句「夜禁無異」。
溫長老中途沒怎麼插話,直到看見「劍有所待」四字時才開了金口。
「這句話誰寫的?」
「查不到。」
溫長老嗯了一聲,繼續往下查閱。
俞世禾本來還等著他說點什麼,等了半天沒等來,心中不免有些落寞。
「您…就沒什麼想法?」
溫長老把那張妥帖放回去。
「想法很多。」
「比如?」
「比如你們從問劍峰帶回來的紙又多了六張。」
俞世禾:「……」
他就知道。
「我沒亂碰。」
「看出來了。」
溫長老把東西推回他面前,「先收好。問劍峰這邊的東西和玄機峰昨日送來的那批不是一回事,別急著往一起摁。」
俞世禾點了下頭。他原本也沒打算今日摁。
有些線索乍看靠得很近,真要拼的時候,還是缺中間關鍵的那一截。
午後沒多久,玄機峰那邊便來了人。
人還沒進門,俞世禾先聽見外頭有東西撞了一下門框。
隨即是道壓低的聲音:「慢點,陣盤別磕。」
昨日來的那名執事抱著一卷比手臂還粗的陣圖進來,後頭跟了兩個年輕弟子,三個人一路趕來,衣擺上還沾著灰。
溫長老一看他們這副樣子,忙催促藥童去倒水。
「這是把舊台拆了?」
「沒敢。」
那執事把捲圖往桌上一放,人跟著四仰八叉坐下,疲憊道:「真拆了,峰主能把我們一塊封進去。」
俞世禾原本正想去看那捲東西,聞言動作停了停。
「這麼嚴重?」
「比這嚴重。」
執事猛猛灌了一壺水,氣息這才順下來。
「……昨日那七張拓紋,往下又驗了一層。」
他把捲圖解開,桌面很快被占去大半。
這次的圖比昨日清楚得多。
俞世禾一眼認出外圍那七處位置,只是後補的線都被重新標開,真正壓在最下面的舊紋用另一種墨描出來,看著反而簡單。
七道全是往裡走的,走到一半卻又都停了,中央也沒接上任意一條。
俞世禾站起身來繞到桌子另一邊,「昨日沒有這一層。」
「嗯,昨日畢竟不太敢動。」
執事用手背抹了把額角,「最底下太薄,每拓一次便掉一點,今早找了兩份舊年的底樣來比才敢下手。」
他說著,將旁邊幾張小拓也鋪開。東西多,一時沒放整齊,其中一張還壓到了藥包下面。溫長老順勢伸手把藥包抽走,「別把我的藥也拓進去。」
那執事連忙挪了個地方。
俞世禾並未將注意力繼續放在他倆身上,他還在看中央那塊。
七道底紋到了那裡,並不像是被截斷的,也不像是經年磨損。恰恰是每一道收尾都很乾淨,留出來的空正好圍成一處。
「這個……都是怎麼說的?」
玄機峰執事聞言停了一下,「說什麼的都有。」
他伸手把其中兩張靈紙調換位置。
「有的覺著這一處實際上根本就不是鎮位,也有覺著只是舊陣走法不同,不能拿現在的陣譜去套。還有的翻出來一種很早的陣式,恰好裡面有個位置叫『承位』,走勢跟這個有一點像。」
俞世禾沒有馬上接話,溫長老倒先問了:「像到什麼程度?」
「也就這麼多。」
執事伸出兩根手指對著比了一小截。
「所以一早吵到現在。」
後頭那個年輕弟子忽然低聲補了一句:「峰主讓我們少說。」
執事回頭道:「就你話多。」
年輕弟子立刻做了個『收』的合上手勢示意自己已經閉嘴。
俞世禾看了一眼,忽然覺得這場面有些熟悉。
前些日子自己在藥廬里亂翻東西時,溫長老訓他的語氣,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執事重新轉回來:「反正現在誰也不敢敲定。所謂承位,到底承靈、承陣還是承別的,都得再查。峰主那邊已經讓人去翻舊譜了,說沒有實證之前,誰也不准在正式卷里這麼寫。」
俞世禾原本還在看那一圈空出來的位置,聽到這,順口接了句:「這樣最好,名字起得太快,後頭容易真當回事。」
「峰主也是這麼說。」
執事說完又翻了一張靈紙出來遞給他,俞世禾順手接過。
這一張是舊台七處深紋分開的拓樣。
細看才發現,七道紋路末尾都不是直斷,每一道都有一個極淺的彎。朝內,七個方向都一樣。
他看了一陣,也沒看出具體像什麼。
溫長老站在一側道:「若中間真是普通鎮物,這些紋不會接過去?」
執事沒立刻答,他拿陣筆在邊上畫了幾筆:「正常來說,會有東西合上。至少我們現在能看到的這一層沒有。也可能更底下還有,只是舊台經不起再動了。」
「要等?」
「得等。」
他將陣筆一扔,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這幾天我看那塊石頭,比看我師尊臉色都仔細。」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俞世禾差點笑出聲。最後所幸忍住了。
他低頭再次看向圖。
中央那塊地方其實並不算大,以前站在舊台上時,只覺得那處空得顯眼。
當時所有人都在找那裡缺的東西,現在換成一整張陣圖鋪開,倒忽然不太像缺些什麼。至少沒有他先前想得那麼像。
俞世禾看了一會兒,把手裡那張靈紙放下,沒有急著開口。
玄機峰查了這麼久尚且沒有定論,他若只憑眼前幾道紋路便下判斷,也未免太自負。
聞燼那日說過的話倒是從腦子裡過了一下,他沒特意去抓。
執事歇夠了,開始把桌上的紙重新分出來,分到最後一張時卻停住。那張比別的薄很多,只拓了巴掌大一塊地方。
「這個不是陣紋。」他說。
俞世禾抬頭。
執事把紙展開,指了指中央一處很淡的痕跡。
「舊台最裡面蹭出來的。原先被後補的陣泥蓋著,清理的時候露了一點。」
上面像是只剩下半邊的字。
俞世禾換了兩個方向看,終於看出大概。
「承?」
「我們也覺得像。」
執事沒敢把話說死:「但只剩這麼一塊,缺筆太多。玄機峰已經重新拓了一遍,原處沒再動。」
俞世禾開始深思。
方才才有人說到承位,現在舊台里又偏偏露出一個像「承」的殘字,說巧也巧。
他把那張紙推了回去,「先送回玄機峰吧。」
執事倒有些意外,「你不留一份?」
「待拓好了再給我吧。」俞世禾說完又迅速改口,「也不是非給不可。」
溫長老在旁邊聽著,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玄機峰的人臨走前,把那張大陣圖暫時留了下來,說是副本。
俞世禾幫著卷到一半,突然發現蕭驚亦從剛才開始一直都沒怎麼開口。
他抬頭看過去,發現蕭驚亦就站在窗邊,視線落在中央那一塊。
「你怎麼看?」俞世禾問。
蕭驚亦沒馬上答,過了一會兒才道:「不像少了一枚。」
俞世禾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裡卷到一半的陣圖,接著道:「我也覺得。」
說完,兩個人誰都沒繼續開口。
窗欞外的竹葉被風吹過一陣,帶起沙沙聲響。
那張圖卷了一半,中央那處空白仍露在外面。俞世禾看著那處,忽然想起聞燼那日的話。
可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去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