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才泛白,祁川便帶著那截烏木風風火火進了魔宮。
俞世禾昨夜睡得不算安穩,醒來時腦內還有些昏沉。他正低頭繫著衣帶,身後門扇忽然被人推開。
他手上沒停,光聽那腳步聲便知道來人是誰:「你如今是不是徹底不打算敲門了?」
俞世禾指尖微頓,回過身時,沒系完的衣帶還垂在手裡。
夜沉燼此時恰好跨過門檻。
這人今日依舊一身玄衣,神態散漫得很,偏偏那張臉實在打眼極了。晨光從他身後發散進來,顯得眉眼愈發地深,抬眸望過來時,俞世禾莫名又多看了片刻。
夜沉燼自然沒錯過。他徑直朝著俞世禾走去,唇邊跟著揚起來:「怎麼不說了?」
俞世禾回過神後低頭迅速把衣帶系好:「沒睡醒。」
「是麼?」
聲音已經近了。
俞世禾再次抬眼,夜沉燼已經停在了跟前,正垂眸看著他。那雙眼生得太好,這樣近距離盯著人看,總有種毫不避諱的侵略感。
「我還以為你在看我。」
「你想多了。」
「那可惜了。」
俞世禾莫名:「可惜什麼?」
夜沉燼只看著他笑,偏不往下說。
外頭很快又來了人。
祁川跨進東殿,第一眼便瞧見自家少主站在俞公子跟前,兩人之間進得連一步都未必隔得開。俞公子似乎才起身,衣襟剛剛整理妥當,自家少主倒是半點避嫌的意思都沒有。
他如今已經很識趣了,目光一掃便迅速收了回來,立即上前將手裡的黑匣放到桌上:「少主,東西送來了。」
匣蓋掀起,俞世禾原本還帶著困意的目光一下定在裡面。
那截烏木不過半指長,斷口參差,正中橫著一道細細的暗紅痕跡。他盯著看了幾息,連呼吸都不由放輕了些。
太像了。
「就是這個。」
俞世禾伸手便要去拿。
指尖還沒碰到,腕間便忽一緊。他被迫被帶得偏開了些,轉頭便見夜沉燼站在身側。夜沉燼沒看他,只盯著匣里的烏木,視線牢牢壓在那裡。
「別碰。」兩個字說得很輕,卻沒半點商量的餘地。
「我以前碰過。」
夜沉燼這才抬眸:「然後呢?」
俞世禾頓了頓。
「……」
「然後死了。」
一句話便把他堵得嚴嚴實實。
俞世禾試著抽回手也沒抽動,終是無奈道:「這又不是同一塊。」
「我知道。」
「那你還抓著我?」
「省得你手快。」
夜沉燼說得理所當然,仍舊沒松,只拿起旁邊的銀箸撥了撥那截烏木:「那人醒來以後怎麼樣?」
祁川道:「沒發現異樣。這東西一直攥在他手裡,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拿到的,只記得從界隙出來後便直接昏了過去。」
「見過這東西麼?」
俞世禾一直端詳著那烏木,當即答道:「我在人界見過的那塊會引路,有時候還會發熱。」
夜沉燼側目。
俞世禾不用猜都知道他想說什麼,先一步補道:「不是每次。」
「那可真讓人放心。」
「……」
俞世禾懶得理他。
可下一瞬,匣中的烏木忽然顫了一下,他幾乎立刻俯眼看去。
那截木片竟在幾人眼前慢慢轉動起來,暗紅細痕也隨之一寸寸亮起,最後穩穩停住,正對著俞世禾。
【退後。】
002出聲的同時,俞世禾已然條件反射往後退了一步。
烏木隨之轉動,他又換了個方向。豈料那道紅痕竟也跟著追了去,一點沒偏。
祁川盯著匣中,聲音不自覺壓低:「它在找俞公子。」
話音剛落,俞世禾腕間忽然被鬆開,是夜沉燼已經擋到了他身前,魔息驟然壓下。
「咔嚓——」
烏木當場裂成兩截,動作快得俞世禾都沒來得及攔。
「你怎麼直接弄碎了?」
「嗯。」
「萬一裡面有線索呢?」
夜沉燼偏過臉看他,方才出手時帶起的魔息還未散盡,眉眼冷得逼人:「它盯你。」
「所以?」
「我看著煩。」
俞世禾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祁川站在旁邊,倒覺得很合情合理。昨夜俞公子只說了一句別去,自家少主便連早早決定好的北境都沒再去。今日這破木頭當著他的面追著俞公子轉,沒被直接燒成灰,都算命硬。
就在這時,碎木里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叮。」
是一小片黑色金屬掉在桌面。
夜沉燼伸手捻起,翻過一面後,指間的動作便停了。
「岑照。」
沒過多久,岑照便趕到了東殿。
他接過那枚金屬片翻看了兩眼,拇指從中央已經磨淺的紋印上擦過,隨即瞭然道:「少主,這是沉淵台舊印。」
俞世禾問:「沉淵台是什麼地方?」
「回公子,是魔宮舊地,已經封了近四百年。」岑照道,「那裡原先鎮著一處古禁,後來陣毀,入口便一同封了。」
「誰能進去?」
岑照沒有貿然接話,只朝自家少主求助似的看了一眼。
夜沉燼將舊印接回,隨手在指間轉了半圈:「我父君,還有我。」
俞世禾重新看向那枚東西。
北境界隙里出現了和問靈峰相似的陣,這黑衣人留下的烏木里,又藏著只有魔宮深處才該出現的舊印。
「這東西為什麼會在北境?」
「查了才知道。」
夜沉燼把舊印往桌上一放:「岑照,封住沉淵台周圍所有入口,把當年封台留下的舊卷全找出來。祁川,查近三個月北境和魔宮之間往來過的人,一個不漏。」
「是。」
兩人剛要領命出去,俞世禾忽然道:「我也去沉淵台吧。」
「不行。」夜沉燼回得沒有半點猶豫。
俞世禾皺眉:「烏木明顯衝著我來的,我不去,你們未必弄得清楚。」
夜沉燼沒急著跟他爭,只又朝他靠近了兩步。
「昨日是誰抓著我,不讓我去北境?」
「那不一樣,這裡是魔宮。」
「所以到了我的地方,你膽子反而大了?」
「我只是過去看看。」
夜沉燼垂眼將他從頭到腳細細掃了一遍:「臉還白著,走久一點腿都沒力氣,你拿什麼去看?」
「我能走。」
「能跑麼?」
見俞世禾不說話了,夜沉燼又往前湊近了些:「真出了事怎麼辦?」
「……」
「最後不還是得我抱著你跑。」
祁川立刻轉頭看向殿外,一副什麼也沒聽到。岑照也低下眼,仿佛手裡那枚舊印忽然變得極有研究價值。
俞世禾耳根一點點發熱:「你能不能別總把抱不抱的掛在嘴邊?」
「為什麼不能?」
「哪有人總說這種話。」
夜沉燼眉梢一挑:「我喜歡。」
俞世禾被堵得半天沒接上。
偏偏就在這時候,識海里忽然響起一聲熟悉的提示。
【叮——】
【第二命劫者當前好感度:12。】
俞世禾怔了下。
十二?上次分明才五。
他下意識看向夜沉燼。這人本就離得近,俞世禾一抬眼便正正好撞上他的視線。夜沉燼也不知道在高興什麼,見他看過來,竟還故意又往前湊了點。
「又看我?」
俞世禾立刻移開眼:「沒有。」
數值漲得倒是真快,就是人越來越難招架了。
思及此,桌上忽然傳來極細的摩擦聲。
俞世禾側目看去,那兩截已經斷開的烏木里不知何時滲出了一縷暗紅,細得像血。
那道細線貼著桌面慢慢往前游,一路滑下桌沿,越過門檻,竟還沒有停。
幾個人跟著它走到殿外。
暗紅一路穿過長廊,向魔宮深處延伸,方向始終不曾偏過。岑照往前追了幾步,待看清去處,腳步忽地停住。
俞世禾也順著那道紅線望過去:「那邊是什麼地方?」
身旁沒有立刻傳來聲音,直至片刻後,夜沉燼才沉著臉開口。
「沉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