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別數月,杳無音訊的燭淵,終於再次踏回了九重天曜瀾星闕。
沈清辭那會兒正閉著眼靜坐安胎,拼盡全力穩住越來越不穩的胎相。當那股熟悉、安心的龍氣突然鋪滿整座寢殿的時候,他下意識鬆了一口氣。他滿心都是久別重逢的期待,連身子的疲憊都忘了,只想好好看看燭淵,好好跟他說幾句話。
可燭淵進門的樣子,一點都不像歸家團聚。他滿身風塵,神色焦急,眼裡半點溫柔都沒有。他確認沈清辭安然無恙之後,急得不行。
燭淵說:「清辭,你把儲物戒裡面那一枚上古鳳凰羽翎找出來遞給我,我現在急用,一刻都耽誤不得。」
沈清辭臉上剛露出來的一點笑意,瞬間徹底僵住,心口一下就堵得發慌。滿心歡喜的重逢,到頭來換來的只有一句冰冷急促的索要,沒有牽掛,沒有溫存,只剩下冷冰冰的要事。
他壓下心裡的酸澀,輕聲開口詢問燭淵突然索要羽翎的緣由。
燭淵語速飛快,句句都是不容耽誤的急事,但還是耐心跟他解釋清楚了所有前因後果。鳳離早前為了躲避三界無數窺探的目光,徹底隱匿了自身所有氣息,以往他用來追蹤尋人、鎖定氣息的所有辦法,如今全都徹底失效,根本捕捉不到半點蹤跡。他思慮再三,想起早前曾經有一枚鳳離遺留的本命鳳凰羽翎在自己身上。
那枚羽翎留存著鳳離最純粹的本命氣息,不受任何隱匿術法、結界屏障的干擾,是眼下整個三界之中,唯一能夠精準定位鳳離下落的線索。現如今三界局勢大亂,無數心懷貪念、覬覦鳳凰涅槃蛋的修士大能,全都扎堆奔赴妖界,各方勢力暗流涌動、殺機四起,若是晚上一步,不僅鳳離安危難料,三界格局也會徹底動盪,就連獨成一界的凡間,可能都有動盪。
說完這些,燭淵轉身就去往藏寶閣,仔細挑選了一大批藥性溫和、靈力醇厚的滋補藥材盡數收好。燭淵行色匆匆,步履急切,完全沒有半點留下來陪伴沈清辭片刻的意思,仿佛這座神宮、相伴朝夕的愛人,都比不上外界的紛爭要事重要。
沈清辭坐在原地,心裡又酸又涼,積攢數月的委屈一點點往上翻湧。
這幾個月的安胎日子格外難熬,腹中龍胎命格特殊,需要汲取的靈力龐大得嚇人,哪怕他日日服用頂級藥材靜心滋養,藥效也早已漸漸跟不上胎兒成長的需求,胎相反反覆覆動盪不穩,,每一次都是他強忍身體不適,咬牙硬扛,硬生生將搖搖欲墜的胎相穩住。
自己在九重天相識之人眾多,司命星君是與他交好,交情深厚,除此之外,一眾徹底歸順、忠心聽命於燭淵的仙帝、仙君,個個執掌秘境,手握無數世間罕見的機緣和珍稀至寶。只要自己稍稍開口求助,隨便借來幾樣專門固本培元、滋養本源的至寶,就能穩住胎相,大幅減輕自身承壓,根本不用日日緊繃心神、夜夜惶恐難安。
可自己從頭到尾,從未向任何人開口求助,半句難處、半點異常都未曾對外提及。
自己心裡早已將其中利害分析過,如今身子極度虛弱,靈力常年紊亂不穩,身體狀態跌至低谷,根本經不起半點風波算計。一旦他向外人開口求助,必然會暴露自己身體異常、體虛虛弱的破綻,稍有不慎,就會引來旁人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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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淵身為上古龍神,是天地之間戰力登頂、震懾三界界的第一強者,無人能敵,可也正因他實力太過強橫、手握的機緣至寶數不勝數,三界之內忌憚他、仇視他、想方設法算計他的小人比比皆是。
燭淵一身皆是至寶,執掌無數上古秘境與絕世機緣,是無數修士夢寐以求想要攀附、拿捏的目標。若是讓外人窺探察覺端倪,得知自己身懷燭淵的龍胎,自己和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就會變成旁人用來要挾制衡燭淵最大的軟肋。
哪怕燭淵戰力滔天、無人可擋,也絕對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和孩子落入險境、受人脅迫。到時候,燭淵必然會被人拿捏軟肋,受制於人、任人逼迫妥協。
為了護燭淵周全,護腹中孩子安穩,沈清辭寧願自己受委屈、受辛苦,獨自扛下所有風險與煎熬。這件事他死死藏在心底,滴水不漏,不管是親近的司命、忠心的仙帝,還是日日貼身伺候、心思單純的青蘿,他盡數隱瞞,不讓任何人察覺半點異常,獨自一人守住這個沉甸甸的秘密。
道理沈清辭全都懂,心裡也清楚燭淵奔赴妖界營救鳳離,是感念昔日救命恩情,重情重義,並無半點過錯。
可理智歸理智,心底翻湧的酸澀與委屈卻是真真切切。世間所有人皆有退路、有要事、有牽掛,唯獨他被困在這座清冷神宮之中,無人知曉他的煎熬,無人體諒他的難處,只能獨自承壓、獨自隱忍,連半句委屈都無處訴說。
燭淵見他遲遲沒有動作,催促的語氣愈發急切,一遍遍開口叮囑他速速取出羽翎,不要耽誤眼下的緊急大事。
沈清辭看著他滿心滿眼都是外界紛爭、滿心都是鳳離安危的模樣,心底最後一點微弱的期待徹底涼透。他終究忍不住,起身輕輕拉住了燭淵的衣袖,只是想多留住這人片刻短暫的溫存。
可燭淵見狀微微蹙起眉宇,看著沈清辭一而再再而三攔著自己、執意不肯鬆手的模樣,心底難免添了幾分急迫與無奈,隨即輕聲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認真:「清辭,我知道你許久未見,心裡捨不得我走。但此番事態緊急,三界無數人虎視眈眈,每多耽誤一刻,鳳離便多一分危險,局勢也會越發失控。你向來懂事聽話,乖乖放開,莫要在這種緊要關頭任性耽擱正事。
簡簡單單一句「懂事一點」,像一根細針,狠狠扎進了沈清辭的心底。
瞬間,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委屈、所有獨自撐下來的艱難,全部翻湧炸開。
懂事?
這幾個月他還不夠懂事嗎?數月以來,他安分閉關、靜心安胎,不吵不鬧、不惹事端,獨自扛下所有風險與苦楚,從未給燭淵添過半點麻煩。僅僅是這一刻片刻的捨不得,在燭淵眼中,卻成了不懂事的胡鬧。
無數個日夜的孤單、無盡的焦慮惶恐、身體難以忍受的痛苦,在這一刻盡數積壓在心頭,酸得他心口陣陣發疼。
沈清辭眼底覆上一層淡淡的冷意,裹挾著滿心的委屈與倔強,輕聲開口:「你執意要走,我從來都攔不住你,也不想拖累你的正事。但你今日無論如何都不能立刻離去,走之前,必須陪我一次。」
他是真的走投無路,無可奈何。他留不住燭淵,攔不住他奔赴妖界的腳步,可腹中的龍胎自己感覺已經快要撐到極限,外物藥材的滋養杯水車薪,根本撐不了太久。他只能借著這短暫的相處,多汲取一些燭淵的本源靈力,多護住一分腹中孩子的安穩。
燭淵只當他是分別太久、滿心不舍,鬧著小小的脾氣,心底無奈,卻終究不忍心苛責半分,只能依著他縱容下來。
這一場溫存格外短暫倉促,沒有往日的繾綣纏綿、溫柔細緻,每一寸氣息、每一分時光,都在清晰提醒著沈清辭,燭淵的心早已奔赴遠方,從未為他停留半分。
溫存落幕之後,沈清辭壓下心底翻湧的所有酸澀,抬手落在燭淵脊背之上,一片片輕輕剝取著他的龍鱗。
他心裡記得,龍族鱗片蘊藏著龍神最純粹、最精純的本源龍力,滋養本源、穩固胎相的效果,遠勝世間任何天材地寶。多留存一片鱗片,就能多儲存一分靈力,燭淵離去之後,他便能多撐一段時日,腹中的孩子便能多添一分安穩保障。
燭淵任由他肆意剝取鱗片,未曾阻攔半分。於他而言,區區幾片龍鱗無傷大雅,損耗的靈力轉瞬便能復原,他只當是藉此彌補沈清辭數月獨守空殿的委屈,卻從未深究,也從未知曉,他的少年正用這般笨拙隱忍的方式,獨自拼命守護著兩人的孩子。
攢夠足量龍鱗、仔細收好之後,沈清辭才壓著沙啞的嗓音,問出心底最惶恐不安的問題:「你這一次遠赴妖界,局勢兇險莫測,你大概需要多久,才能歸來重回九重天?」
燭淵神色凝重沉肅,眼底帶著化不開的憂慮,如實開口回應。此番鳳凰氣息外泄,攪動整個三界風雲,各方勢力暗藏殺機、各懷鬼胎,暗處算計層出不窮,局勢兇險混亂到了極致,他根本無法確定具體的歸期,只能盡全力穩住局勢、護下鳳離安危。
一句歸期不定,徹底擊碎了沈清辭心底殘留的最後一點期盼。
他沉默良久,壓下眼底洶湧的失落與酸澀,低聲向燭淵討要更多滋養靈力的至寶。他如今身體本源虧空嚴重,靈力日日損耗流失,單憑現有仙材,根本撐不住。
燭淵沒有多想,抬手直接打開自身儲物戒,將內里琳琅滿目的珍稀靈材盡數展露出來,溫聲讓他自行挑選喜歡、合用的寶物調養身體。
沈清辭目光緩緩掃過眾多靈藥至寶,最終定格在一枚剔透冰寒、靈氣縈繞的至寶之上,正是他們昔日遠赴極北冰域,歷經重重兇險才尋得的冰魄玉心蓮。
這株至寶藥性極致溫和,蘊含的靈力磅礴純粹,固本培元、滋養本源的效果冠絕六界,是眼下最適合他體虛安胎、穩固胎相的絕佳寶物。
他輕聲開口,表明自己想要這株冰魄玉心蓮。
可燭淵的回應,卻讓他瞬間心頭冰涼:「這株冰魄玉心蓮藥性特殊,對修士涅槃重生、修複本源損傷有著奇效。此番鳳離歷經隱匿損耗,本源受損嚴重,若是此番尋到她,這株雪蓮大概率能幫她修複本源、安穩涅槃。」
簡簡單單一席話,徹底涼透了沈清辭的心。就連他眼下安胎救命、維繫自身與孩子安穩的唯一至寶,燭淵第一時間考量的,依舊是旁人的安危,雖然燭淵不知道自己有孩子。
心口密密麻麻的發酸發脹,濃重的委屈堵在喉間,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燭淵敏銳察覺到他情緒低落、神色黯淡,瞬間心生不忍,連忙軟聲安撫,特意拆分出一朵完整完好的冰魄玉心蓮,親手放到他手中,細細叮囑他好生收好、靜心休養,好好調理自身身體。
可這份遲來的溫柔體恤,太過單薄,早已暖不透自己的心。
無數個瞬間,沈清辭都忍不住想要坦白所有真相,告訴燭淵自己身懷龍胎,告訴燭淵自己這數月的煎熬惶恐、無助隱忍,告訴燭淵自己有多需要他陪伴、有多害怕獨自支撐。
可每一次,他都硬生生忍住,死死守住了這個無人知曉的秘密。
一方面是為了燭淵的安危。如今三界局勢混亂不堪,暗處殺機四起、算計無數,一旦燭淵得知此事,必定心生牽掛、心神不寧,極易被暗處敵人抓住破綻、伺機暗算。他絕對不敢拿燭淵的性命安危,去賭一時的陪伴與坦誠。
另一方面,是心底那道跨不過去的委屈。他獨自熬過最煎熬、最惶恐的歲月,獨自守住這最大的秘密,可燭淵歸來之後,滿心皆是旁人、皆是外事,從未察覺他的異常與辛苦。這份委屈,讓他終究無法坦然開口訴說心底的期許。
短暫的溫存後,燭淵再也沒有半分停留,轉身步履匆匆,決然離去,身影轉瞬消失在九重天茫茫雲海之中。
偌大空曠的曜瀾星闕,瞬間褪去短暫的暖意,再度恢復了長久以來的冷清孤寂,寂靜得讓人心頭髮慌。沈清辭孤身立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渾身所有力氣瞬間被徹底抽空。
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白皙臉頰,一滴滴無聲墜落,暈濕了衣襟。他沒有哭出聲,只是靜靜立在原地,默默垂淚,將所有脆弱、心酸與無人訴說的為難,盡數藏在這片寂靜的宮殿之中,獨自消化所有苦楚。
片刻之後,抬手輕輕拭去眼角殘留的淚痕,強行壓下心底所有翻湧的負面情緒。自己沒有肆意難過、頹廢沉溺的資格,腹中弱小的孩子還需要他拼盡全力守護,搖搖欲墜的胎相還需要他靜心穩固。
沈清辭轉身緩步走回寢殿,輕輕關好門窗,隔絕外界所有紛擾動靜。他小心翼翼取出珍藏的龍鱗與冰魄玉心蓮,靜坐榻上,摒除一切雜念,靜心煉化靈力。
純粹的本源龍力與至寶磅礴的靈力緩緩流轉周身,一點點滋養著虛弱虧損的身體,一點點穩固動盪不定的胎相。
縱使前路漫漫、歸期未知,他也會咬緊牙關,獨自撐下所有風雨,穩穩護住這份來之不易的小小生命,靜靜等候,總歸他還是會回來的,自己很清楚,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