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淵遠赴妖界追查鳳凰殘蛋的蹤跡,轉眼便是整整一月。
這三十天裡,沈清辭徹底閉門不出,日日守在曜瀾星闕靜心安胎,半步都不曾踏出去。平日裡只能靠著燭淵臨走前留下的龍鱗靈力,還有那朵冰魄玉心蓮勉強溫養氣血,可孕早期帶來的劇烈孕吐,半點都沒有緩和的跡象。
最開始只是清晨醒來輕微反胃,到了後來,只要嗅到濃郁藥香、靈氣厚重的靈植,胸口立刻翻湧著止不住的腥惡。日復一日反覆折騰,他常常吐到腹中空空、渾身脫力,臉色一天比一天蒼白虛弱。
他想盡辦法調整日常飲食,堅持少食多餐,只進食清潤溫和的仙果,又翻出藏寶閣所有藥性平和的天材地寶煉化滋養經脈。可龍胎的血脈天生霸道,尋常仙藥只能勉強穩住表層氣血,壓根壓不住胎氣帶來的反噬。
就算他每日堅持煉化龍鱗、吸納雪蓮精華撐過難熬的時段,沈清辭心裡也清楚得很,腹中龍胎的根基一直偏弱,狀態始終安穩不下來,再這麼長久耗損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這天午後,一陣猛烈的孕吐再次席捲而來。
沈清辭扶著木案俯身乾嘔,幾番折騰過後,只覺得頭暈眼花、四肢酸軟,周身靈力散亂不穩,竟是直接嘔到輕微脫水。他撐著身子慢慢挪回榻邊坐下,靠著榻沿輕輕喘息,心底滿是揮之不去的焦灼。
實在沒有別的法子,他催動神識掃過隨身儲物戒,想再尋幾樣溫和靈草壓制反胃,卻在儲物戒最偏僻的角落,看見了那一叢不起眼的細葉龍涎草。
他隨手摘下一片葉子嚼進口中。
不過短短瞬息,胸腹間翻湧不休的噁心感盡數褪去,紊亂浮動的靈力也瞬間平復下來,整個人驟然變得清爽安穩。
沈清辭微微怔住,低聲呢喃:「這草……?」
此刻過往的畫面慢慢浮上心頭,他終於記起前因。當初他和燭淵初遇,燭淵第一句話,便是指明這叢龍涎草歸他所有。
龍涎草在三界並不算稀缺,各大秘境之中幾乎都有生長,只是這草木習性刁鑽,只紮根在絕世至寶周邊,但凡長有龍涎草的地界,必定盤踞著修為恐怖的守護妖獸,尋常修士根本不敢靠近,更別說大批量採摘。
萬族無人知曉,這看似普通的野草,偏偏對龍族安胎有著獨一無二的奇效。全三界唯有隱龍澗例外,那裡遍地叢生龍涎草,是唯一能安心大量採摘的地方。
可隱龍澗是燭淵親手開闢的私人洞府,布下結界,規矩嚴苛至極,除了燭淵與沈清辭二人,三界之內無人可進、無人能開啟結界。
按規矩來說,沈清辭持有通行權限,結界從不會阻攔他。真正困住他的從來不是禁制,而是去往隱龍澗沿途的兇險路途。
隱龍澗坐落在九天斷崖深處,沿路布滿狂暴罡風、撕裂空間的虛空亂流。從前他身體康健、靈力鼎盛,獨自往返自然來去自如,毫髮無傷。如今身懷龍胎、體虛孱弱,靈力還時常起伏紊亂,若是獨自上路,一旦被罡風撕扯、亂流捲入,以他當下的狀態根本撐不住,輕則自身重傷、孕吐加劇,重則直接動了胎氣,損傷龍胎根基。
他正坐在榻上,滿心焦灼地反覆思索可行對策,殿外傳來侍者恭敬的通傳聲:「尊上,仙帝殿下到訪。主君臨行前特意囑託殿下,要時常過來照看您的起居,今日殿下特地前來探望。」
聽見仙帝前來,沈清辭心頭驟然一緊。他方才剛經歷劇烈孕吐,氣血虛浮、眉眼滿是疲憊,身體還隱隱泛著發軟發悶的不適感,若是被仙帝近身用神識探查,身懷龍胎的秘密定然藏不住。
他不敢有半點鬆懈,立刻凝神屏息,強行催動體內殘存靈力,快速煉化一絲龍鱗精華壓穩周身氣血,硬生生把所有病態虛弱盡數遮掩,確認外表看著和往日別無二致,才平穩出聲回應門外侍者:「請仙帝入殿。」
話音落下,一身端正玄色帝袍的九天仙帝緩步踏入寢殿。仙界實打實的治理權盡數握在仙帝手中,九重天大小事務皆由他統籌決斷。只是燭淵身為上古龍神、三界公認的第一強者,底蘊與地位無人能及,仙帝遇上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三界大事,總會專程登門恭敬請教,平日裡也一直對燭淵敬重有加,偶爾也會遵從燭淵的吩咐辦事,二人算不上直屬上下級,卻有著極深的尊卑敬重。
仙帝目光溫和地掃過沈清辭,語氣恭謹有禮:「尊上,主君遠赴妖界之前,千叮萬囑交代臣,務必時常前來探望您的起居狀態,唯恐您獨居神宮無人照料。這一月以來,您身子可還舒坦?日常靜修調養可還順遂?」
沈清辭端坐在榻上,刻意壓下心底的慌亂,故作從容地回話:「勞殿下掛心,我一切安好,日日閉門靜養,並無半點不順心的地方。」
仙帝細細打量著他的眉眼,總覺得沈清辭看似狀態平穩,眉宇間藏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虛弱,只是神識探查不出具體緣由,只能暫時壓下心底疑慮,繼續溫和開口詢問。
「您若是休養途中缺了什麼靈材、物資,不用跟我客氣。主君臨行前留過話,九重天庫房所有珍寶靈草,您都能隨意取用,直接吩咐我就行。」
沈清辭心裡一動,正好借著這次機會,討要幾樣溫和滋補的靈草維持身體,只是他不敢索要針對性極強的安胎至寶,怕意圖太過明顯引人懷疑,只挑了幾樣九重天尋常仙家都會用來調養氣血的普通靈草,搭配一堆雜項補品混雜在一起,看著只是日常調養所用,不會惹人多想。
「倒沒有什麼稀罕物件短缺,只是最近打坐總覺得靈力虧空得厲害,麻煩殿下讓人送一些凝露草、靜心花還有溫靈芝過來就行,都是平常用來泡茶煉化、滋養氣血的普通靈草,夠用就好。」
仙帝聽完沒有半分猶豫,當即點頭應下。
「這點小事不算麻煩,我回頭立刻吩咐庫房仙官整理品質最好的一批,很快就會送到殿內。」
說完物資相關的正事,殿內一時安靜下來。
仙帝細細打量了他片刻,沒從表面看出異樣,隨即狀似隨口閒聊,語氣里卻藏著一層藏不住的真切牽掛,率先開口提問:「此番主君動身奔赴妖界追查鳳凰相關線索,聽聞四海龍君也隨行一同前往協助,臣已經許久沒有見到龍君登九重天述職,心中實在掛念,不知龍君此番在妖界一路,一切可還平安順遂?」
聽見這句問話,沈清辭心底瞬間一慌。這一個月他閉門不出,一心只顧著壓制孕吐、靜養身體,外界妖界的局勢、燭淵一行人在路上的動向,他其實半點消息都不清楚。可他不能直白說出自己一無所知,一旦露餡,難免會讓仙帝心生疑心,只能硬著頭皮裝作早已知曉內情的模樣,面上維持著淡然的神色回話。
「四海龍君一路跟在燭淵身側相互照應,行事向來穩妥,自然不會遇上什麼兇險,殿下不必過度憂心。」
這句安撫沒能撫平仙帝心底積壓許久的惦念,他指尖微微攥緊衣擺,壓下翻湧的心緒,鼓起勇氣問出藏了萬年的期盼,語氣小心翼翼:「那……待此番妖界所有風波徹底平定、塵埃落定之後,主君動身返回九重天之時,可否讓四海龍君隨主君一同過來小住一段時日?」
話音落下,他目光直直落在沈清辭身上,滿眼都是等候答覆的期待。
沈清辭胸口又泛起一陣微弱的悶脹反胃,強忍著身體的不適,溫和地向他許下承諾:「這自然沒問題。等燭淵從妖界歸來,局勢徹底安穩之後,我會主動同他提一句,讓四海龍君不必急著趕回四海值守封地,隨我們一同來九重天停留幾日,你二人也好安心見面敘舊。」
聽完這番許諾,仙帝眉眼瞬間舒展,連日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再沒有多餘心思細細探查沈清辭的身體狀況,笑著同他閒談了幾句九重天日常瑣事,確認他沒有其他需求,便起身告辭離開。
沒過多久,殿外仙官領著一眾侍從,將沈清辭先前開口索要的凝露草、靜心花、溫靈芝盡數送進殿中。沈清辭走上前清點藥材,才意外發現,除了自己點名要的幾樣普通滋補靈草之外,還額外添了一大批品級上乘的固本仙果、安神靈藥,各類滋養氣血的珍稀材料堆了滿滿一整面儲物架,遠遠超出了他需求的分量。
沈清辭心裡瞬間明白過來,仙帝是記著自己方才應允會勸說燭淵帶四海龍君來九重天小住一事,特意多備了這麼多藥材當作心意。他伸手輕輕拂過盛放靈草的玉盤,在心底默默記下這份人情,暗自想著日後若是仙帝有難處,自己定然要出手相助,以此回報今日這份厚待。
外人盡數散去,殿內重歸安靜,方才強行壓抑下去的身體不適感立刻翻湧上來,沈清辭捂著胸口微微喘息,眉眼間浸滿濃重疲憊。
仙帝送來的這批藥材雖品級上乘,卻只能調養表層氣血,根本解決不了龍涎草短缺的核心難題。他儲物戒里僅剩最後幾片龍涎草葉片,撐不了幾日,一旦徹底耗盡,劇烈孕吐會捲土重來,腹中龍胎的根基必然持續動盪受損。
燭淵遠在妖界,歸期遙遙沒有音訊,他不能一味坐以待斃,必須自己琢磨辦法,親自前往隱龍澗大批量採摘龍涎草穩住胎相。
沈清辭靜坐榻上,沉下心梳理出三條唯一可行、各有利弊的出路,來回反覆權衡糾結。
第一,硬撐虛弱軀體,近日獨自前往隱龍澗 。這是最直接、見效最快的辦法。他本身持有隱龍澗通行權限,結界不會有半點阻攔,入谷便能隨處採摘無數龍涎草,一次性徹底解決安胎的燃眉之急。只是當下他體虛氣弱,靈力時常紊亂失控,去往隱龍澗的九天斷崖沿途罡風狂暴、空間亂流隨處肆虐。強行趕路很有可能中途靈力潰散,被亂流、罡風所傷,輕則自身傷勢加重、孕吐反反覆覆,重則直接動胎氣,損傷龍胎本源,風險極大,根本賭不起。
第二,消耗自身本命靈力,繪製多層護身結界再動身。他本身修行根基深厚,只要捨得損耗本命本源靈力,繪製一重專屬護身結界,便能隔絕沿途所有罡風與空間亂流,安穩抵達隱龍澗採摘靈草。但是身懷龍胎的階段最忌諱透支本命本源,眼下每一絲靈力都該用來固本安胎。強行耗費本命畫結界,會讓身體落下難以根除的暗傷,後續長久體虛難養,即便能護住胎兒一時,自身根基也會受損,得不償失。
第三,靠著仙帝贈送的大批靈材勉強硬撐,等候燭淵歸來。這批頂級滋補藥材足夠穩住表層氣血,短暫壓制孕吐反應,勉強維持安胎保命,不會立刻對胎兒造成重創。活雖如此,治標不治本。普通靈草永遠替代不了龍涎草對龍族胎息的獨特滋養效果,長期缺少龍涎草溫養,腹中龍胎會日漸孱弱、根基虛浮,就算平安降生,往後體魄、修為都會天生存在缺憾,留下終身無法彌補的短板。
三條出路,沒有任何一條是十全十美的,每條路都要付出對應的代價,處處都是兩難取捨。
沈清辭抬眼望向窗外遠處九天斷崖的朦朧輪廓,指尖輕輕摩挲著儲物戒里僅剩的幾片龍涎草葉片,心底被焦灼纏得緊緊的。
他既想護住腹中孩子平安康健,又不願讓自己重傷透支,更不敢貿然拿龍胎去賭路途未知的兇險。可他耗不起日復一日的損耗,腹中胎兒的根基也拖不得。
遍地生長龍涎草的隱龍澗明明近在咫尺,卻因為自身孱弱的身體,變得遙不可及。他必須儘快斟酌清楚,選出一條損傷最小、最為穩妥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