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妄的傷很重,已經傷及肺腑,換作一般人早就昏死過去。
但他打了藥,人十分清醒,一直到神山,他都清醒地看著她,眸色深邃發燙。
房子裡的燈被點亮,原本漆黑一片的大廳被布置成了生日宴會的模樣,鮮花、氣球、美食……一樣不缺。
精緻的超大生日蛋糕上插著「21」的數字蠟燭。
她都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
薄妄站到她的身邊,「許願吧。」
她面向眼前的蛋糕,對著那眾目注視下的搖曳燭火合十雙手,無聲許願。
薄妄站在她的身側,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身上,褲管下的淺淺一截濡濕,血淌進鞋子裡。
鹿之綾只想快點進行完這一段,伸手去拿蛋糕刀。
薄妄帶著一身的藥水味從她身後攏了過來,他圈住她的身體,連刀帶她的手一併握住。
「幾年沒許過生日願望了?」
他低磁發啞的聲音落進她的耳邊。
「家裡沒了後就沒許過。」
鹿之綾低聲道。
「那暫時還作為丈夫的我再給你加幾個願望。」
他帶著她的手來到蛋糕上方,薄唇無意地擦過她的耳根,壓著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音量,「願你心想事成,願你自由,願你健康,願你平安,願你……這輩子都不會遇上一個讓你動心的男人。」
否則,他會嫉妒發狂。
話落,他握著她的手在蛋糕上用力切下去。
……
鹿之綾扶著薄妄回房,薄妄的精神不錯,但身體已然撐不太住了。
薄妄躺在床上盯著她,一言不發的,直勾勾的,似外面狂卷落葉的雪夜,有著一種安靜的嘶吼狀。
七袋大大小小的輸液一直輸到天亮。
兩人都是一夜未眠。
「我許了個生日願望。」
鹿之綾低眸看著他的手,聲音清涼如水,「我許願,薄妄能珍視自己,重愛自己。」
薄妄躺在那裡看她,忽地嗤笑一聲,「怎麼不許願我找到個愛得要死的女人,這樣就不會再纏著你了。」
「……」
鹿之綾目光清冽地看向他,想說的話不言而喻。
「不糾纏了。」
薄妄嘶啞的嗓音滿是嘲諷,「求也求過,哭也哭過,總不能真跟只狗一樣一直搖尾乞憐吧?」
「……」
「況且,搖尾乞憐也換不來你一點施捨,是麼?」
他看著她,仿佛篤定了,又仿佛抱著最後的一點奢望,奢望,她會給一個讓他死而復生的答案。
鹿之綾的目光清明,她點點頭,堅定地道,「是,我永遠都不可能去愛一個傷害自己、卑微求憐的男人。」
「明白。」
薄妄道,「不過我還是把最沒有尊嚴的一面都給你了,我會把這一段當成我最大的恥辱埋掉。」
「好。」
他能這麼想最好。
鹿之綾輕聲應著,將棉簽拿開,血已經止住。
她還沒抽出手,手就被他握住,他的指腹深深地按進她的掌心,一雙眼不依不饒地盯著她,「所以你最好別後悔,別有任何消息到我面前,也別借孩子、借任何的名義找我,更別想吃回頭草,那只會把我如今的羞恥變成往後餘生一場更大的笑話。」
他親手把所有的路堵絕,分個乾淨。
鹿之綾回握了下他的手,淡淡點頭,聲音溫柔清冽,「好,我走了就不會回頭。」
薄妄死死地盯著她,眼睛裡幾乎凝出血來。
……
車子停在跨江大橋旁的路邊停車場。
封振已經到了,站在一部黑色的商務車前焦急地等待著,連把傘都沒打。
李明淮站在他身旁,替薄妄撐著傘。
雪粒子一下一下砸在傘面上。
鹿之綾從車上下來,望向跨江大橋。
「那時候在橋上你說要回家,是回江南。」薄妄順著她的視線望出去,忽然開口。
「嗯。」
鹿之綾輕聲應了句。
所以,那個時候,是他強行把她按在江北。
薄妄的眼中生出嘲意,半晌道,「那就還是坐車走吧,過了橋坐高鐵,你五年沒回江南,正好看看沿途的變化。」
「好。」
鹿之綾沒有異議,伸手解開安全帶,轉眸看他,「那我走了。」
「……」
薄妄看著跨江大橋的方向,沒有說話。
封振急切地迎上來,替她撐著傘,見她好端端的,他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小姐……」
鹿之綾沖他笑了笑。
那邊,薄妄也推開車門下來,李明淮站在他的身後,黑色的傘面擋不住所有的細雪。
「小姐,我們坐那個車走。」
封振指了指旁邊李明淮給他們安排的車。
「好。」
薄妄邁出兩步,看著她腳下的鞋在薄雪中踩出一個又一個極淺的印子。
李明淮往旁邊站了站,舉高手中的櫃,看向薄妄。
忽然,密密而細雪中,薄妄略顯倉皇的聲音響起,「鹿之綾……」
鹿之綾背對著他,腳下一頓。
薄妄雙眸直直鎖著她的身影,薄唇動了動,「抱,抱一下……」
啞在喉嚨里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聽不清楚,只聽到自己到最後都克制不住的狼狽、卑賤。
鹿之綾站在那裡,敏銳的聽力將這一聲聽得清清楚楚。
她在那裡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踩著雪朝他走去。
薄妄盯著她,呼吸發沉。
鹿之綾張開雙手輕輕抱住他,雙手攀上他的背,薄妄的身軀僵了一下,隨即低下頭緊緊抱住她,一隻手環上她的背,大掌連她的烏髮用力壓在她的後頸處,將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按,恨不得將她如這漫天的雪化在自己的身體裡。
他摟得太緊。
鹿之綾撞在他的胸膛上,臉碰上他被雪打得微濕的肩頭,他的身後雪霧茫然。
封振站在不遠處,和李明淮一樣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
鹿之綾安撫地在他背上拍了拍,像哄著一個孩子。
良久,她輕聲在他耳邊道,「我知道,你不是真正地想要禁錮我,也不是真正想要奪走我的東西,你只是想用你曾被馴服的手段來留住我。」
聽到這一句話,薄妄整個人一僵,眸子深得無底。
「可是薄妄,你要記住,即使世界顛倒,秩序紊亂,只要你內心不服,你就從來不是那條被馴化的野狗。」
她向他訴說著最後的告別,「做你自己,遵循你真正想要的方向走下去,人生還長,我想看你……洗盡鉛華,光芒萬丈。」
不知道過去多久,薄妄先鬆開她。
鹿之綾手腕上一沉。
她從薄妄的懷裡退出來,就看到自己手上多出一串極品奇楠沉香佛珠手串,是她爺爺奶奶的定情信物。
鹿之綾低頭轉了轉手串,默念一數。
還少一顆。
少有牙印的那一顆。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薄妄低啞地解釋,「還有一顆找不到了。」
「沒事。」
失而復得,鹿之綾已經不再講究那麼多,她抬眸,對上薄妄漆黑的雙瞳,他的視線深得像是隨時可以埋了她。
她沖他笑了笑,最後留給他一個淺淺的笑容,隨後轉身離開。
鹿之綾和封振坐上車,司機啟動車子離開,從薄妄和李明淮的面前緩緩駛過,開上公路。
再開上跨江大橋。
「你說……」
薄妄望著大橋的方向,嘶啞地開口,「我為什麼要把姜浮生帶到蛇林,為什麼要犯賤地查這個真相?」
她說了恨他,最後卻還是開導他,要是他不查,她怎麼捨得就這麼向他剖白真相。
他明明可以一直活在她編織的謊言裡。
現在好了,把人都查沒了。
而他,捨不得放不下還丟了魂。
他自嘲地笑起來。
「妄哥……」
李明淮皺起眉。
「走吧。」
薄妄轉身,拉開車門上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