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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回到江南

2026-09-18 00:23:32 作者: 九欞

  車子在鹿宅面前停下來。

  鹿之綾從車上下來,夜色中長長的白牆斑駁,留下一處又一處髒污的痕跡,黑瓦染青,掉落許多已經不整齊了。

  大門緊閉,雜草高至她的膝蓋,野蠻地生長著,一直長到門的里側,任何一點縫隙都沒有避免。

  兩尊石獅子再不見昔日威武模樣。

  再回故土,只有凋零蕭瑟。

  封振站在一旁看著從前門庭若市的故家,眼眶發紅,「以前,家裡熱鬧,門裡門外進進出出,歡聲笑語從來沒停過……」

  現在別說笑聲,連風聲到了這裡都好像自動停止一樣。

  「……」

  鹿之綾站在那裡,沉默地看著眼前的大門。

  她一腳邁進雜草,封振想制止都來不及,她走到大門前,伸手用力一推。

  恍惚間,白光乍亮,大門從里被打開,沒有雜草,沒有蕭條,只有潺潺水聲和幽深望不到頭的亭台樓閣。

  

  「小七回來啦。」

  爸爸鹿信衡和媽媽程桐相攜站在門口,笑容滿面地看著她,「怎麼垂頭喪氣的?考試考差了?來,爸爸背你進去。」

  鹿之綾伸出手,指尖碰到門上的木刺,才驟然疼醒。

  大門沒有打開。

  她的父母也再不會站在門口等著她回家。

  鹿之綾後知後覺地轉頭,才發現那白光來自旁邊的路上,無數道的遠光燈照過來,將鹿家的大門照得明亮,照得她的長睫染上一層絨絨的金色,深深扎進她的眼底。

  「小姐……」

  封振一看這陣勢又緊張起來,「是薄妄?」

  鹿之綾踩著滿地的雜草出去,換了個角度,終於看清路面上停著一輛又一輛的貨車,排得大概有半條馬路,兩旁整齊地站著活死人。

  所有貨車上的擋板齊刷刷放下來,露出車上裝的東西。

  大哥鹿景承的重型摩托車就被綁在上面,立住車身,沒有損壞。

  線條流暢的車身在夜晚暗暗散發著一層光澤。

  「……」

  鹿之綾看著這一幕,心口一緊。

  李明淮拿起一份文件朝鹿之綾走過來,看著她道,「妄哥吩咐,讓我們帶著鹿家舊物來賀鹿家七小姐歸家之喜。」

  「……」

  鹿之綾定定地看著他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明淮遞出文件,「鹿小姐,這裡是所有舊物的清單,您看一下是不是都是鹿家的。」

  鹿之綾接過來,看一眼,喉嚨湧起酸澀。

  良久,她抬起眼,「我沒那麼多錢買。」

  「您收下,就是了結了。」

  李明淮道。

  鹿之綾也明白這一點,於是她沒再說什麼,捏緊手中的文件,往旁邊站了站,聲音微啞,「謝謝。」

  李明淮點點頭,朝後招手,活死人們都圍上來,將門口一塊的雜草乾脆利落地除掉。

  大門的門鎖已經鏽得不堪重負,無法正常打開。

  李明淮直接將門鎖砸開,用力把塵封五年的鹿家大門給推開。

  入目之處都是月光下的雜草。

  一塊影壁上青苔布滿,痕跡潦草。

  門打開後,所有人都往後退了兩步,看向鹿之綾。

  鹿之綾站在那裡許久,而後,沒有一絲猶豫地踩進大門,走進鹿家。

  活死人搬著鹿家的舊物進門。

  結束後,她送他們到門口。

  「謝謝你們,路上注意安全。」

  她由衷地感激他們。

  鹿之綾伸手便要關上門,走到隊伍最後的李明淮忽然回頭,「我一度以為,你就是那個改變妄哥的人。」

  「……」

  鹿之綾站在那裡,在李明淮的眼底看到了不甘,替薄妄生出的不甘。

  「為什麼你就不能是呢?」

  李明淮字字都是不甘心,語氣壓得很重。


  「能做的我都做了,沒做的是我做不了的。」

  「是因為妄哥不夠好?」他問道。

  鹿之綾正要回答,李明淮忽然又道,「你知道我們為什麼叫活死人嗎?」

  「這名字是我們自己取的,不是妄哥取的。」

  「……」

  「藍山區最有名的就是那座藍山,得名也因此而來,這座山還有一個別名。」李明淮道,「自殺聖山。」

  鹿之綾不解,眼中露出一抹疑惑。

  「很多人尋死都會去那裡。」

  李明淮苦笑一聲,「妄哥的母親當年就在那裡出了事,回薄家以後的五年裡,妄哥經常會去那邊,他在那裡救了一個又一個要自殺的人。」

  鹿之綾聽著,目光怔了怔,有些意外。

  「妄哥說,自殺的大多都是因為無能對抗現狀,而他有錢有勢,能解決很多煩惱,但缺給他賣命的人。」李明淮站在那裡道,「我們就成了這樣的人。」

  「你……」

  鹿之綾怔然地看著他,每一個活死人都是曾經試圖自殺的人?

  怪不得薄妄說,活死人都是他強留下來的,她那時並不懂是什麼意思。

  那李明淮……他也是?

  「我剛到妄哥身邊的時候,我看不懂他,他對我從來沒有好臉色,我以為他就是那種為所欲為、橫行無忌的財閥後代,需要人給他當狗賣命,做黑事。」

  李明淮站在門外,頓了頓繼續道,「可後來我發現不是這樣,如果要賣命的,沒必要連一些老人孩子都救吧?」

  「……」

  「他幫我們每個人解決了我們無力解決的困擾,給我們找工作找學校,讓我們重新有能力活到社會中去。」

  「……」

  「所有人都覺得我們活死人身手好,其實我們一招一式都是妄哥親自教的。他是會帶著我們做一些不那麼上檯面的事,但每次他都比我們沖得更狠,不要命一樣……」

  說到這裡,李明淮頓了頓,「我漸漸發現,妄哥就是個矛盾體,他很惡毒,但他也善良,他高高在上,但他也卑賤似泥,和我們沒有差別。」

  鹿之綾聽著,長睫微顫,有些不是滋味。

  「妄哥以前總喜歡把死字掛在嘴邊,偶爾興致來了,還會問我們要不要一起去自殺。」

  李明淮低笑一聲,「可我知道,他不是什麼抑鬱症,也不是什麼厭世病,他只是活得太累,活沒有理由,死也缺一個,於是就這麼渾渾噩噩地數著日子過。」

  「……」

  「後來你出現了,我再也沒聽到妄哥說這種話。」

  李明淮朝她深深地低了低頭,轉身離開。

  鹿之綾站在原地,久久都沒有動。

  「小姐,江北和我們沒關係了。」

  封振輕聲說道。

  「嗯。」

  鹿之綾點點頭,伸手推上笨重的大門,聽著「砰」的一聲,將外界的一切隔絕在她的世界裡。

  ……

  第二天,鹿之綾和封振去了鹿家墓。

  雜草叢生。

  還有一些沒人清理的垃圾。

  一塊塊墓碑在日光下幽靜沉默,上面的每道名字都不一樣,但在左下角又有一道同樣的名字。

  鹿之綾,立。

  二十三塊墓碑。

  二十三個鹿之綾。

  封振一看,鼻子就酸了,淚在眼眶裡轉,抬手捂住臉,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鹿之綾比他平靜一些,彎腰開始拔草。

  「小姐,我來。」

  封振閉了閉眼,打開準備好的袋子,將裡邊的垃圾一樣樣撿起來。

  鹿之綾拎來一桶水,用毛巾蘸上水細細地擦拭墓碑,陽光晃過她頭髮上綁著的絲帶,白得尤為扎眼。

  二十三塊墓碑,光是擦都是一項大工程。

  封振見狀忙制止她,「等下,小姐,我們這裡逝者的名字才描黑,立碑人要描紅的,不然不吉利。」

  鹿之綾看著墓碑上自己淡紅的名字,瞭然,然後沒有任何顧慮地繼續描自己的名字。


  她沒有準備紅漆。

  也不用準備。

  「……」

  封振一驚,伸手出去想攔她,但想想,手又收回來。

  鹿之綾一塊碑一塊碑描過去,描一半手就有些抬不起來,她甩甩手,活動著手腕然後繼續描,一筆一划都認真細緻。

  料峭的冬風拂過她的發尾,白色絲帶隨風飄動。

  「大哥,你應該見到大嫂了吧?」

  鹿之綾蹲在墓碑前描著鹿景承的名字,輕聲說道,「告訴大嫂,戒指我埋好了,你這塊墓碑我準備重新做,把大嫂的名字添上去。」

  生同衾,死同穴,應該就是愛情最美好的樣子。

  「你可別再騙大嫂了,大嫂這幾年不好過,你好好補償她。」

  她描著字,忽然輕笑一聲,「我們可真是親兄妹,都喜歡騙人,騙到最後都翻了車。」

  ……

  夜晚的黑桃會所浸在酒精中,生出糜爛的狂歡。

  薄妄帶著一身酒氣關上包廂的門,鞋也沒脫就往沙發上一倒,一條胳膊橫在頭上,闔上雙眼睡覺。

  一旁放的手機不停地震動著。

  從薄崢嶸震到丁玉君,再到船運的那幫人。

  未接電話一個接著一個。

  舞池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叩著門。

  薄妄將面前茶几上的酒打開,倒了一整排的酒杯。

  薄妄坐在沙發前的地上,修長的手指握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過去。

  喝著喝著,薄妄笑了,笑得儘是自嘲,笑得肩膀都顫慄起來,笑得眼底蒙上水光。

  「砰!」

  又喝完一杯,薄妄將酒杯重重地甩出去。

  她憑什麼?

  她一走了之圖個痛快,他在這裡連個覺都睡不了。

  她快活地回她的江南,他怎麼辦?他在這裡怎麼辦?

  他不好受,她也不該好受!

  薄妄吸了吸鼻子,拿起手機就撥出電話,把手機貼到耳邊,「李明淮,我反悔了,把鹿之綾抓回來!」

  他就要和她互相折磨。

  「妄哥……」

  李明淮在電話那頭噎了噎,沒有立刻應下。

  「聽不懂麼,現在就去把人給我抓回來,帶到我面前!」

  薄妄像個瘋子一樣歇斯底里,良久,他又歪頭靠向沙發,眼淚淌進唇間,黑眸死灰一般,語氣又沉下來,「不用了。」

  他關掉電話,把手機隨意一扔,就這麼坐在那裡。

  空洞昏暗的燈光吞沒他的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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