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灩灩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久到浴缸里的水從熱變溫,從溫變涼。
久到她的手指被泡得發皺,皮膚泛紅。
久到她以為今晚可以就這麼糊弄過去——
浴室門被敲了兩下。
「你再不出來,我就親自進去撈人了。」
男人的聲音終於從門外傳來,把她最後那點僥倖也打碎了。
她關掉了水。
浴室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水滴落在地磚上的聲音,一滴一滴,像某種倒計時。
褚灩灩站在浴室中間,渾身上下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臉頰和脖頸上,水珠順著鎖骨往下淌。
她伸手拿過架子上那件布料少得可憐的紅色內衣,閉著眼睛穿上。
暗紅色的薄紗襯得她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蕾絲花邊沿著胸口的弧線蜿蜒。
裙擺短得離譜,兩條腿之間空空蕩蕩,只有腰側兩根細細的帶子連著前後兩片布料。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再次泛紅。
羞恥。
比赤身裸體站在他面前還要羞恥。
她又將帶進來的白色浴袍劈頭蓋臉地裹在身上,繫緊了腰帶,將裡面那層讓她羞憤欲死的紅色遮得嚴嚴實實,這才拉開浴室的門。
林熠正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手機在看什麼。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目光從她的臉慢慢往下移,落在她系得死死的腰帶上,又移到她攥緊浴袍領口的手指上——
指尖泛白,指節微微發抖,像是怕他隨時會伸手將那件浴袍扯掉。
他沒說什麼,只是將手機隨手放在床頭柜上,站起來。
「過來吃飯。」
餐廳在房間的另一側,一張小圓桌,上面擺著幾樣東西——
一碗白粥,一碟清炒時蔬,一小盤切好的水果,還有一杯溫水。
簡單,清淡。
褚灩灩在桌邊坐下,盯著那碗白粥,沒有動。
林熠在她對面坐下,也沒催她,只是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看著。
被那道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她終於拿起勺子。
白粥入口,溫熱,軟糯,沒有什麼味道。
她一口一口地往嘴裡送,動作機械,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來的,順著臉頰滑進碗裡,混著白粥一起被她咽了下去。
她沒有出聲。
甚至連哭都是安靜的。
只有睫毛在微微顫抖,只有吞咽的動作偶爾會頓一下,只有眼眶紅得厲害。
她賭氣似的,開始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塞得腮幫子鼓鼓的,嚼都不嚼就往下咽。
白粥無味,眼淚是鹹的,混在一起,說不出的苦澀。
可她就是不停。
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又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
她吃了,她照他說的做了,他滿意了嗎?
林熠坐在對面,看著她邊哭邊吃的模樣,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落在那道從眼角滑到下巴的淚痕上,落在她倔強抿緊的嘴唇上。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制止。
他站起來,轉身走向浴室。
褚灩灩沒有看他。
她繼續吃,繼續哭,眼淚混著粥一起咽下去,食不知味。
直到碗底見了空,她才放下勺子,偏過頭,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月光被雲層遮住,什麼都看不見。
她盯著那片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空了的殼。
很快,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沒回頭。
林熠走進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醫藥箱和一個小巧的五彩琉璃瓶。
他身上只圍了一條浴巾,圍在腰際,堪堪遮住重要部位。
頭髮還是濕的,顯然剛剛洗過澡。
他走到她身側,將醫藥箱放在餐桌上,打開,從裡面取出碘伏、棉簽和紗布。然後蹲下身,半蹲在她面前。
「轉過來。」
褚灩灩眉梢微動,人沒有動。
他伸手扣住她的腰側,將她整個人轉了個方向,面朝自己。
動作不算粗暴,但那種不容拒絕的力道,讓她連抗拒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他的手掌寬厚,掌心乾燥溫熱,覆在她膝蓋上方的位置,拇指按在她大腿外側的軟肉上,輕輕一壓。
她的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
他沒有鬆手。
他將碘伏倒在棉簽上,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小腿,抬高,擱在自己膝上。
碘伏棉簽觸及膝蓋傷口的瞬間,冰涼的刺痛讓她倒吸一口涼氣,腳趾蜷縮起來,小腿繃緊。
林熠的手掌按在她小腿上,不讓她縮回去。
棉簽從傷口邊緣開始,一圈一圈地向中心塗抹,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處理一件需要極大耐心的事情。
兩處傷口,一處左膝,一處右膝,創口不大,但都破了皮,滲著血絲。
他用碘伏把兩處傷口都處理乾淨,又換了一根新的棉簽,蘸了藥膏,薄薄地塗了一層。
藥膏是透明的,塗上去涼絲絲的,帶著一股淡淡的中藥味。
整個過程,褚灩灩沒有說一句話。
只是睫毛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濕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層濕意眨掉——
可眼淚這種東西,從來就不聽她的話。
林熠貼好最後一塊紗布,將她的腿輕輕放下來。
他站起身,把醫藥箱合上,準備將用過的棉簽扔進垃圾桶。
就在他轉身的時候——
一隻手從身後拽住了他的手臂。
褚灩灩正看著他。
眼眶紅透了,睫毛濕漉漉地粘在一起,鼻尖泛著粉,嘴唇被她自己咬得發白。
那雙杏眼裡盛滿了淚水,在燈光下亮得像碎了的星子。
「我錯了。」她吸了一下鼻子,眼淚從眼眶裡滑下來,「我不會再跑了,求你能不能……饒過我這一回?」
她看著他的眼睛,目光裡帶著祈求、恐懼,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脆弱。
林熠沒有動。
他就那麼站著,手臂上還掛著她的手,垂眼看著她。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的樣子。
目光從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她攥著他手臂的手指上,又移回來。
「你自己信你說的話嗎?」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沒有嘲諷,沒有怒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