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北邊境，清水河口岸以西四十公里。
林熠的越野車停在一片焦黑的廢墟前，空氣中還殘留著硝煙和血腥混合的氣味。
三輛貨車的殘骸歪七扭八地橫在路面上，車身上的彈孔密密麻麻，擋風玻璃碎成蛛網，駕駛室被火箭彈炸得面目全非。
坤盛蹲在路邊，手裡捏著一塊燒焦的帆布碎片，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老大。」他站起來，臉上還沾著灰，「現場清理了一遍。咱們的人死了七個，傷了五個。重傷的已經送過去了。貨一件不剩。」
林熠沒說話。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彈頭殘片，在指尖轉了轉。
「RPG-7的彈頭殘片，俄制。」他把殘片扔給坤盛，目光掃過兩側的山坡，「清水河這條線的護衛隊裝備不差，能被端得這麼幹淨，對方至少提前踩過點。」
「我也這麼想。」坤盛把殘片揣進口袋，壓低聲音，「對方對咱們的路線、時間、人員配置都掌握得很精準。護衛隊幾點換崗、哪輛車載的是核心貨物、火力點分布在哪兒，全摸清了。」
林熠站在燒焦的貨車旁，目光掃過四周的地形。
這條路他走過不下二十遍。
每一個彎道、每一處制高點都刻在腦子裡。
「伏擊點選在這裡，說明帶隊的人對這條線很熟。」他抬手指了指兩側陡峭的山坡，「你看這個位置，剛好是車隊減速上坡的盲區。火箭彈從右側山坡打過來，第一發先炸頭車，第二發斷尾，把車隊卡在中間，進退不得。」
坤盛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峽谷兩側山壁陡峭，一旦被堵住，就是瓮中捉鱉。
「能做出這種戰術部署的。」林熠的聲音沉下去，「不是普通的劫匪。」
坤盛的臉色變了變：「老大的意思是……」
「護衛隊裡，有人把信息賣給了對方。」
坤盛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四周，確認沒有外人：「老大懷疑是誰？」
林熠沒有回答。
他把手插進褲袋裡，沿著公路慢慢往前走。
走了十幾步，他停下來，目光落在路邊一棵被彈片削斷的橡膠樹上。
樹幹斷裂處滲出白色的汁液，順著樹皮往下淌，在陽光下泛著黏膩的光。
「『納迦』的標誌，是在現場找到的？」
「是。」坤盛跟上來說，「對方在每輛貨車的殘骸上都噴了『納迦』的蛇形標誌，看著像是要讓我們以為是『納迦』餘孽乾的。」
「太刻意了。」林熠轉過身，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冷冽，「『納迦』這幾年被我們打得七零八落，殘餘勢力連像樣的武器都快湊不齊，哪來的RPG和車載重機槍？就算他們想報仇，也沒這個實力。」
坤盛皺眉：「那會是誰在背後搞鬼？栽贓給『納迦』，無非是想混淆視聽，讓我們查錯方向。」
「你想想。」林熠的聲音沉下來，「這批貨的目的是哪兒？走的是什麼線路？誰最不希望這批貨到達目的地？」
一連問了三個問題，每一個都直指核心。
坤盛琢磨了一下，眼睛慢慢睜大：「老大是說……有人想截斷咱們和泰北那邊的供應鏈？」
「不止。」
林熠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一張地圖，放大，指著清水河口岸以南的區域。
「你看這裡，從清水河往南，過了口岸就是泰北。泰北的軍火市場，這幾年一直是咱們在供。如果有人能在半路截了咱們的貨，再轉手賣給泰北的下家。」他頓了頓，拇指在地圖上輕輕叩了兩下，「不僅斷了咱們的財路，還能借咱們的渠道養自己的勢力。」
「一石二鳥。」坤盛咬了咬牙，腮幫子的肌肉鼓起又凹下去，「誰這麼大膽子？」
林熠沒有回答。
他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車的方向走。
「老大，咱們接下來怎麼辦？」坤盛跟在他身後，腳步急促，「要不要調人往北邊追？或許還沒走遠……」
「不急。」林熠拉開車門，彎腰坐進駕駛座，「讓他們先消化這批貨。消化得越深，露出的馬腳就越多。」
他降下車窗，偏頭看向站在車外的坤盛。
「你盯著那幾個可能出貨的下家。誰突然多了大批軍火，誰就是想吞咱們貨的人。另外，護衛隊那三個知道路線的，我已經安排奈溫去查了，很快會有結果。」
坤盛點頭：「明白。」
「還有。」林熠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讓丹辛過來一趟，把現場所有能提取的痕跡都提取一遍。順便把這條線上最近一個月的監控錄像調出來，重點排查清水河口岸周邊。」
「是。」坤盛應下，「那老大您今晚……」
「不急著安排。」林熠推開車門，「走，帶我去看看死了的兄弟。」
陣亡兄弟的遺體臨時停放在鎮上一間廢棄的倉庫里。
七具。
一字排開。
白布蓋著。
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氣息。
林熠走進去的時候，守靈的幾個人站了起來，神色悲戚，但沒有說話。
他走到第一具遺體前，彎腰，掀開白布的一角。
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出頭，嘴唇上還帶著沒來得及刮乾淨的胡茬。
子彈從左眼上方穿入，後腦勺炸開一個拳頭大的窟窿，血已經流幹了，皮膚呈現一種灰敗的青白色。
林熠看了幾秒，將白布重新蓋上。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他每一具都看了，動作很輕，但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直到最後一具，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兵，跟了他快十年，身上有七八處舊傷，每一次都挺過來了。
這次，一顆子彈從他左肋穿入，貫穿肺部，從後背穿出。
「吞欽的小兒子今年剛考上大學。」坤盛站在旁邊，聲音壓得很低，「他說等這趟跑完，就回去給兒子辦升學宴。」
林熠將白布重新蓋上，直起身。
「他們的家屬，每家再額外多給三年的撫恤金。吞欽的小兒子，以後的學費、生活費，全部由我來出。讓他好好念書，不要辜負他父親的期望。」
坤盛點頭：「老大，我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