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回洋樓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奈溫將車停穩,蘇珊幫忙拎著大包小包跟在後面。
褚灩灩一進門便顯得迫不及待,讓蘇珊把所有購物袋都搬上二樓臥室。
「你先去忙吧。今晚不用準備我的晚飯,吃你買的蛋糕就行。」她笑了笑,語氣自然得挑不出毛病。
蘇珊應聲下了樓。
臥室門關上的瞬間,褚灩灩臉上那層溫和的笑意便斂得乾乾淨淨。
她靠著門板站了幾秒,耳朵貼著門,聽著走廊里腳步聲漸行漸遠,在確認徹底安靜下來,才轉身走向衣帽間。
幸運的是搬家時,奈溫把她的私人物品都帶了過來,包括她的雙肩包。
她從衣帽間角落裡翻出雙肩包,拉開拉鏈,在最裡層的夾層里摸到了那部在海關過安檢時臨時購買的廉價手機。
屏幕亮起,幸好還有電。
她握著手機走進浴室,反鎖了門。
沒有開主燈,只按亮了鏡前燈。
鏡子裡映出她半張臉,眉目平靜,心跳卻快得不像話。
她靠在洗漱台邊,手指在屏幕上那個存了許久卻從未撥出的號碼上停頓了一瞬——
這是沈瀲留給她最後的底牌。
機會只有一次。
電話一旦打出去,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出鍵。
聽筒里傳來「嘟——嘟——」的等待音。
一聲,兩聲,三聲……
褚灩灩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機邊緣,指尖泛白。
第五聲等待音還沒響完,電話接通了。
那頭很安靜,沒有人說話。
沉默持續了幾秒,兩個人都在等待對方先亮出底牌。
然後,聽筒里終於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哪位?」
褚灩灩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這個聲音,莫名有些熟悉。
像在哪裡聽過。
「我是沈瀲的妹妹。」
她沒有兜圈子,直接報了身份。
電話那頭短暫地沉默了一瞬。
隨即,她聽見一聲極輕的、像是鬆了口氣的嘆息:「你終於肯聯繫我了,尼拉。不對,應該叫你褚灩灩。」
「尼拉」這個名字,她只在撣東區「金三角之夜」逗留期間用過。
知道的人不多。
「你……」
「我是敏敏。」男人不再掩蓋身份。
「敏敏……哥?」褚灩灩低呼出聲,腦海里立馬浮現出那個穿花襯衫的男人,「怎麼會是你?你和我哥是什麼關係?」
「你第一次出現在『金三角之夜』的時候,我就認出了你。」男人的聲音異常平靜,「你們兄妹倆的氣質雖然不盡相同,但那雙眼睛,很像。」
褚灩灩攥緊手機,沒有接話。
「你哥救過我的命。」敏敏的語氣多了幾分鄭重,「所以你放心,無論你讓我幫你做什麼,我都會拼盡全力。」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卻有一種讓人無法懷疑的篤定。
「那你知道我哥的下落嗎?」
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波瀾不驚。
但握手機的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她很害怕聽到那個答案。
可又不想一直沉浸在這不明不白的等待里。
那種懸而未決的、不知道親人究竟是生是死的煎熬,比任何確定的噩耗都要折磨人。
電話那頭的男人沉默了一瞬。
「我一直在追查你哥的下落。」敏敏的聲音沉了幾分,「我只知道他最後一次出現的地方,是清水河邊境一帶。」
清水河。
褚灩灩的心往下沉了沉。
緬町與泰國的邊境線,湄公河的支流,毒品和軍火的黃金水道,也是偷渡客和亡命徒的必經之路。
沈瀲去那裡做什麼?
儘管這並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但至少還是得到了一點有效的信息。
夏國人一向講究「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就算沈瀲真的沒了,她也一定要見到他的屍骨,才會相信。
「我知道了。」她的語氣已然恢復了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得知至親下落不明的人,「謝謝你能告訴我。」
她知道自己沒有太多時間悲春傷秋。
比起找沈瀲,送走米莎才是當務之急。
那是沈瀲託付給她的事,是她來緬町的初衷,也是她無論如何都要完成的任務。
她儘可能壓抑著翻湧的情緒,頓了頓,將話題轉到正事上。
「敏敏哥,我需要你幫我安排一條安全的出境路線。三天後啟程回夏國,我會帶一個五歲的孩子一起走。」
她將自己的計劃一一道出——
撤離路線,時間節點,備用方案。
甚至一旦事情暴露,讓他務必把米莎帶回夏國交給一個叫季珩的人。
「季珩的聯繫方式,之後我會告訴你。」
敏敏聽完,沉默了許久。
「可真到那時候,你怎麼辦?」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擔憂,「林熠是不會放過你的。」
在「金三角之夜」的那一晚,他便聽說她是被林熠帶走的。
林熠這個人他雖接觸不多,不甚了解,但能讓羅閻都心生忌憚的人,終歸不是良善之輩。
更何況……
他不信林熠會輕易放她離開。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不管發生什麼,把米莎帶回夏國,這是最重要的。我哥交代的事,我一定要做到。」
良久。
敏敏嘆了口氣,像是終於妥協了。
「好。但無論如何,你一定要先保住自己的命,之後我會再想辦法……」
「我不想再給你添麻煩。」褚灩灩打斷他,語氣裡帶了一絲歉意,「只怕此事過後,『金三角之夜』你再也回不去了。實在不好意思,讓你丟了工作。」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丟了工作?」敏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哭笑不得的無奈,「你不會真以為我是在那兒打工的吧?有些事,現在不方便說,等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總之,重新認識一下,鄙人姓陳,陳敏行。取自『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別敏敏敏敏地叫了,聽著怪彆扭的。叫我敏行就好。」
褚灩灩愣了一下。
「……好。敏行哥,那我們三天後見。」
電話掛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