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盛轉過身，看向跪在一旁的另一個人。
這個跟岩溫一起被抓來的泰北男人，自打被押進來就一直在發抖。
此刻褲襠已經濕了一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尿騷味。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攤還在擴大的血泊，瞳孔渙散，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整個人歪倒在地，眼睛翻白，徹底暈了過去。
坤盛嫌惡地皺了皺眉，用鞋尖踢了踢他的小腿。
沒有反應。
又踢了一腳，還是沒反應。
「廢物。」他低聲罵了一句，轉頭看向林熠，「老大，這個人已經查過了。叫查納，表面是做玉石生意的，在緬北還有幾家檔口。實際上，他是泰北一個武裝勢力的白手套。」
林熠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知道是泰北的哪股勢力嗎？」
「目前還不確定。」坤盛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手指在額角留下一道灰色的泥印，「這幾年他在緬北倒騰玉石，賺了不少，但那些錢大部分都流進了泰北。他替那邊的人洗錢、採購物資，甚至對接買家，已經幹了有些年頭了。」
「那批被劫的貨，他知道多少？」
「他說自己就是個中間人，上家讓他來接貨，他給錢，拿貨。」坤盛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至於貨從哪來、誰劫的，他一概不知。死咬著說他今天過來就是給岩溫送剩下的餘款的。」
林熠冷笑了一聲。
那笑意不達眼底，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冽。
「沒想到還是個嘴硬的。」
坤盛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我們要怎麼處理他？」
林熠低頭看著地上那個蜷縮在尿漬里的男人，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先關著，別讓他死了。」
坤盛會意，揮手叫外面的人進來，將查納拖了出去。
那人像一攤爛泥似的被拖過地面，留下一道濕漉漉的痕跡。
空氣中那股難聞的氣味更濃了幾分，混著血腥和火藥味，在悶熱的屋子裡發酵。
被拖到門口時，查納忽然醒了過來，嘴裡發出含混的、恐懼的嗚咽，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老鼠，拼命掙扎，卻掙不開半分。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胡亂抓撓，指甲蓋掀翻，在地上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
坤盛面無表情地看著，等門關上，那聲音才被隔絕在外。
林熠雙手插在褲袋裡，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痕跡。
「讓蘇坎納儘快來一趟，把這個人知道的東西全部挖出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既然他是個『硬骨頭』，那就讓蘇坎納好好『問問』他。」
「問問」兩個字，他咬得格外重。
坤盛心領神會，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叫人處理現場。
門合上的瞬間，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林熠獨自站在屋子中央，低頭看著地上那攤還在緩慢蔓延的血泊。
琥珀色的眼睛裡映出那片暗紅，卻沒有絲毫波動。
他看了幾秒，彎腰從桌上拿起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湊到唇邊抿了一口。
苦澀在舌尖化開，冷掉的咖啡帶著一股酸澀的後味。
他皺了皺眉，將杯子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夾克，推門走了出去。
夜色沉沉，遠處的清水河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像一條蟄伏的巨蟒，安靜、危險，隨時準備吞噬一切。
林熠靠在走廊盡頭的窗邊，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就被接起。
「老大。」丹辛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背景音里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響，密集而急促，「清水河口岸的監控錄像我已經調出來了，正在逐幀排查。目前還沒有發現可疑車輛，但有幾輛車牌被遮擋了，需要時間處理畫面。」
「不急。」林熠的聲音平靜，目光落在窗外那條幽暗的河面上，「坤盛抓了一個中間人，等蘇坎納審完後，這兩天你來一趟，把他手機里的通話記錄、簡訊、聊天軟體全部導出來。」
「明白。」
「還有。」林熠頓了頓，「泰北那邊，最近武裝組織有沒有什麼新動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鍵盤敲擊聲停了。
「還真有。」丹辛的聲音壓低了，「上個月，泰北那邊冒出來一個叫『蝰』的新組織，據說頭目是從南美洲過來的，帶來了一批新式武器，還跟當地幾個武裝勢力簽了合作協議。具體的我還在查，資料不多，但這個組織擴張得很快，已經吞併了兩股小勢力。」
「南美？」
林熠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暗芒。
南美，毒品的源頭，也是軍火販子的天堂，如今跑到泰北，難道也是想分一杯羹不成？
「查一下這個『蝰』。摸清底細，包括他們的資金來源、武器渠道，以及跟緬町這邊有沒有往來。」
「是。」
電話掛斷。
林熠將手機收回口袋，站在窗邊沒有動。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潮濕、腥咸，將他襯衫的下擺輕輕掀起。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看不見的黑暗裡，手指在窗台上輕輕叩了兩下。
泰北，清水河對岸，金三角的核心地帶。
那裡盤踞著大大小小十幾股武裝勢力，這些勢力之間明爭暗鬥，關係錯綜複雜，但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都缺武器。
泰北的軍火市場，是林熠花了數年時間打下來的。
每一條線、每一個據點，都是用血鋪出來的。
如果這批貨被劫的消息傳出去，那些花了幾年才建立起來的信任，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推就倒。
那些在暗處虎視眈眈的人，就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而上，將他數年心血撕碎、吞食、消化殆盡。
所以，他必須先發制人。
清剿彭三一的製毒工廠，不過僅僅只是一個開端。
畢竟，損失幾間工廠還達不到令彭三一傷筋動骨的地步。
打蛇要打七寸——
那條從緬町腹地延伸到泰北邊境的毒品運輸網絡，還有那些在背後與彭三一勾結的泰北武裝勢力，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林熠收回目光，將夾克攏了攏，轉身走向夜色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