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莎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小嘴癟了癟,眼眶微微泛紅,但硬是沒哭出來。
褚灩灩牽起她的小手,捏了捏她軟乎乎的掌心:「米莎,我們上車吧。」
她拉開車門,彎腰先將女孩抱上后座,轉身去放粉色小書包。
陳敏行從駕駛座探過身來,伸手去接她手裡的包。
手指剛碰到包袋,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瞳孔猛地一縮。
「小心——!」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從路邊停靠的貨車後猛地竄出。
一切發生得太快。
褚灩灩甚至來不及轉身,整個人就被一股巨大的衝擊力撲倒在地。
書包飛出去,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後腦勺磕在馬路牙子上,眼前一陣發黑,金星亂冒。
一隻粗糙、汗濕的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指縫間散發著菸草、汗臭,還有一絲近乎鐵鏽的血腥氣。
「別他媽叫。」那聲音沙啞、顫抖,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瘋狂,「不然老子現在就崩了你。」
冰冷的槍口抵上她的太陽穴,在皮膚上壓出一個圓形的凹痕。
褚灩灩的大腦在短暫的空白後意識迅速回籠。
她被按在地上,後腦勺鈍痛陣陣,但第一個清晰的念頭是——
不是林熠的人。
林熠的人不會用槍指著她。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猛地一沉——
比被抓更糟糕的,是落入了另一個更不可控的瘋子手裡。
「放開她!」
陳敏行已經推開車門,一把摺疊刀從袖口無聲滑入掌心。
但他整個人定在原地,沒有往前沖。
因為那把槍正死死抵在褚灩灩的太陽穴上。
「回到車裡去。」男人的聲音從她頭頂砸下來,帶著壓抑到極致、隨時會崩斷的神經質,「不然,我讓她腦袋開花。」
陳敏行的手懸在半空,握刀的指節泛白。
他看了一眼后座上嚇得縮成一團、小手死死捂著嘴不敢出聲的米莎,又看了一眼褚灩灩被槍抵住的側臉。
喉嚨里滾過一聲壓抑的怒意,最終沒敢妄動。
褚灩灩強迫自己從那陣暈眩中鎮定下來。
「別激動。」她強迫自己開口,聲音刻意放緩,「咱們有話好好說。你想要什麼,我們可以談。」
那男人沒理她。
他一隻手薅住她的後衣領,將她從地上粗暴地拽了起來,動作粗魯,毫不憐惜,像是拎一件貨物。
褚灩灩踉蹌著站穩,側過頭,終於看清了面前這張臉。
鬍子拉碴,眼窩深陷,眼眶裡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整個人瘦脫了相,像一具從墳墓里爬出來的行屍走肉。
唯有那條從左耳延伸到嘴角的蜈蚣疤,還在那張枯槁的臉上猙獰地盤踞著。
帕頌。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第一眼竟沒認出他——
短短一個多月,這個曾經彭三一麾下最得力的打手,已經被折磨成了另一個人。
后座上,米莎終於沒忍住,細碎的、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漏出來。
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渾身都在發抖。
「帕頌。」褚灩灩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車裡的米莎,又收回來,直視著帕頌那雙猩紅的眼睛,「我知道你要抓的人是我。我跟你走,放他們離開。」
帕頌的槍口在她太陽穴上抖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她,像是在判斷她話里的真假。
褚灩灩沒有退縮:「我知道你是聽令辦事。我乖乖跟你回去,你放他們走。多殺兩個人,對你沒有任何好處。只會讓你背上更多的人命,處境更糟。」
帕頌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盯著褚灩灩看了好幾秒,又看了看后座上那個嚇得渾身發抖、卻還在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的小女孩。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陳敏行的臉上,終於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滾。」
槍口朝陳敏行的方向偏了一下,帶著一種隨時會改變主意的暴躁:「帶著那個小崽子滾。今天的事,誰他媽敢說出去,老子讓他全家陪葬。」
陳敏行沒有動。
他握著刀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目光在帕頌和褚灩灩之間飛速游移。
「走啊,陳敏行。」褚灩灩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帶米莎走,現在。」
「可是你……」
陳敏行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我讓你走!」她打斷他,聲音里終於露出了一絲裂痕,但很快就被她壓了回去,「米莎不能有事,拜託了。」
陳敏行咬緊了後槽牙,腮幫子的肌肉鼓起又凹下。
他猛地轉身,拉開車門。
后座上,米莎終於崩潰地大哭起來,小手朝車窗外拼命伸著,嘴裡喊著含糊不清的「阿姨——阿姨——」。
那哭聲像刀子一樣剜著褚灩灩的心。
但她沒有回頭。
陳敏行一腳油門踩下去,引擎發出低沉的怒吼。
他從後視鏡里最後看了一眼——
褚灩灩已經被帕頌拽著胳膊,踉蹌著往巷子盡頭那輛破舊的皮卡走去。
米莎的哭聲在車廂里迴蕩,撕心裂肺。
「上車。」
帕頌拉開車門,槍口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身體。
皮卡車裡有一股霉味,混著煙味和汗臭味,熏得人想吐。
褚灩灩彎腰鑽進后座,餘光掃見那輛麵包車已經拐了個彎,消失在街角。
她鬆了一口氣。
剛坐穩,帕頌一隻手仍用槍抵著她,另一隻手從座椅底下摸出一卷粗糙的麻繩。
麻繩一圈一圈地纏上她的手腕,每纏一圈就用力勒緊一次。
繩結卡在腕骨上,勒得生疼,手指很快因為血液循環不暢而微微發麻。
「別亂動。」他的聲音沙啞,近乎麻木的冷漠,「亂動只會更疼。別逼我。」
褚灩灩咬著牙,沒有吭聲。
手腕上的疼痛她能忍,真正讓她緊張的,是帕頌此刻的精神狀態。
他坐上駕駛座,方向盤握得死緊。
此時,他開車的方式和他這個人一樣——
癲狂,暴躁,毫無章法。
油門踩到底,在車流中橫衝直撞,好幾次差點撞上旁邊的車,引來一陣刺耳的喇叭聲和緬語的咒罵,他充耳不聞。
窗外的陽光刺目,樹影和建築的光影從他那張瘦脫相的臉上飛快掠過,明暗交替間,顯得格外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