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聲。
帕頌的身體猛地繃緊,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槍。
兩輛黑色的越野車從土路盡頭駛來,揚起一路黃塵。
他退後兩步,拔出腰間別著的手槍,槍口對準門口,又轉向褚灩灩:「別出聲,否則老子第一個崩了你。」
然後他快步走到門口,將門打開一條縫。
兩輛車停在院門外。
車門打開,普恩從副駕駛下來,彎腰打開后座車門,從裡面抱出一個五歲的小男孩。
小男孩被嚇得渾身發抖,小臉慘白,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卻硬是沒敢哭出聲。
帕頌在看到兒子的瞬間,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肩膀垮了下來。
「普恩。」帕頌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去,沙啞、緊繃,「讓我兒子一個人進來。其他人退後。」
「帕頌,你現在連我都不信了?」普恩抱著孩子喊道。
「信你們?一群背信棄義、唯利是圖的傢伙。你怎麼好意思跟我談信任?」帕頌的聲音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放我兒子一個人進來。否則,你們就等著給屋裡的這個女人收屍。」
普恩轉頭看向車裡一眼,得到肯定指示後,才將小男孩放在地上。
小男孩的雙腳剛沾到地面,身體就開始發抖。
他站在原地,像一隻被遺棄在陌生環境裡的小動物,不知所措。
「過去。」普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低沉,帶著一絲不耐煩,「去找你爸。」
小男孩終於邁開腿,跌跌撞撞地朝門口跑過來。
他的步子很小,跑得踉踉蹌蹌,幾次差點被碎石絆倒,但他不敢停。
接近門口時,帕頌猛地將門拉開一點縫隙,一把將兒子拽進懷裡。
門合上的一剎那,小男孩終於哭了出來,小手死死抓著帕頌的衣領,「爸爸……爸爸……」聲音又細又小,悶在帕頌的胸口。
帕頌將槍別回腰間,一隻手摟著兒子,另一隻手胡亂地摸著他的頭、他的臉、他的胳膊、他的腿,像是在確認他是否完好無損。
「爸爸在,別怕。」他的聲音發哽,眼眶泛紅,「爸爸在這兒。」
門外,普恩的聲音傳進來:「帕頌,兒子給你送來了。放人吧。」
短暫的安撫後,帕頌鬆開兒子,彎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然後站起來,走向褚灩灩,伸手去掏她嘴裡的布團。
布團剛被扯出來,褚灩灩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
「砰——!」
一聲槍響,伴隨著碎玻璃的聲響,從窗外射來。
是狙擊槍。
子彈精準地擊中帕頌的太陽穴。
一切都發生的猝不及防。
帕頌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還看著褚灩灩,瞳孔卻在急速渙散。
鮮血從他太陽穴的位置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在那條蜈蚣疤上劃出一道暗紅的血痕。
幾滴鮮血噴濺在褚灩灩的臉上,她甚至來不及閉眼。
眼前男人的身體砸在她膝蓋上,又滑落到地上,抽搐了兩下,便一動不動了。
塵土揚起。
褚灩灩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具還在微微抽搐的屍體,盯著那攤從帕頌腦袋下面迅速洇開的暗紅色血泊,盯著那條被血染紅的蜈蚣疤。
大腦一片空白。
她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這樣近距離地、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死在她面前。
胃裡猛地翻湧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乾嘔。
帕頌的兒子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先是愣住,小小的身體僵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樣。
隨即,他看到了地上的血,看到了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父親。
「爸爸——!」
他終於反應過來,撲到帕頌身上,小手拼命地推著那具已經開始變冷的身體,去搖他的肩膀,去拍他的臉,嘴裡含混地喊著「爸爸」「爸爸起來」。
他的哭聲撕心裂肺,在這間空曠的、瀰漫著血腥味的屋子裡迴蕩。
門被推開了。
彭三一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左臂上那條從腕骨一直纏繞到袖口深處的蟒紋刺青。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眉峰處的疤痕在光線中顯得格外冷硬。
目光從地上那具還在微微抽搐的屍體上掃過,像在看一件被隨手丟棄的垃圾。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褚灩灩臉上,停了一瞬——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白色手帕,質地柔軟,帶著淡淡的檀香味,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讓你受驚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甚至帶著一絲溫和。
他拿著手帕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擦去她臉上的血點。
褚灩灩僵在那裡,整個人還沉浸在帕頌死在她面前的怔愣中,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塑。
門口,普恩帶著人進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看了一眼趴在帕頌身上嚎啕大哭的小男孩,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
「收拾一下。」
兩個手下上前,一人拽著帕頌的一條胳膊,將屍體拖起來。
小男孩還趴在父親身上,小手死死攥著帕頌的衣領不放。
小臉漲得通紅,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哭喊:「不要碰我爸爸!不要碰他!」
普恩皺了皺眉,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
刀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冷白的光從褚灩灩眼前划過。
「不要——!」
她的聲音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來,嘶啞、破碎,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
「噗——!」
匕首從小男孩的頸側划過——
男孩的哭聲戛然而止。
鮮血從脖頸噴出來,濺在帕頌的屍體上,濺在普恩的手上,濺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
小男孩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最後一聲哭喊,身體就軟了下去,無聲地倒在帕頌的血泊里。
那雙至死都瞪得大大的眼睛裡,還映著對這個世界的恐懼和不解。
褚灩灩的瞳孔猛地一縮,胃裡翻江倒海。
她拼命咬住嘴唇,才沒讓自己當場吐出來。
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來,模糊了視線。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徹骨的寒意。
「他不過是個孩子……」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淚水決堤般滾落,「你怎麼下得去手……你們……還是人嗎?都是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