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
那些碎片在褚灩灩的腦海里飛速重組,像一塊被打亂的拼圖,在彭三一的話里一點一點地拼合。
不是夢。
是他。
從始至終,都是林熠。
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一顆一顆,順著臉頰滑落。
她想起他說的那些話——
「我不會讓你死的。」
「跟我回去。」
「除了回夏國,只要你留在我身邊,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滿足你。」
她那時候以為,那只是占有欲。
只是一個掌控欲極強的男人對「屬於他的東西」的執念。
可如果彭三一說的是真的……
如果林熠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是誰……
如果當年那個放她逃走的少年就是他……
如果他母親的死,真的與她有關……
那他對她的執念,到底是什麼?
是愛?還是恨?
還是……兩者皆有?
她的肩膀開始發抖,眼淚掉得更凶了,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彭三一見她哭得厲害,心中那點不甘再次翻湧上來。
他忽然欺身向前,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車窗上,將她整個人籠罩在陰影里。
「你又以為林熠是什麼好人嗎?」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壓抑的、近乎咬牙切齒的質問,「他手上沾的血不比我少。東南亞這裡,百分之六七十的武器都是從他的渠道流出去的。那些死於他提供的武器之下的亡魂——」
他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陰冷的弧度。
「你知道有多少嗎?」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惡意的審視。
「你能接受他,為什麼我不行?」
彭三一伸出手,撫上她臉頰上的淚痕。
「明明是我最先發現的你。」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壓抑的、近乎病態的執念,「他憑什麼跟我搶?」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褚灩灩的眼淚停了一瞬。
「最先發現」?他說的是「最先」。
她的眉頭慢慢皺起。
她一直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
五歲之後改名換姓,以孤兒的身份生活,與沈瀲的聯繫也極其隱秘。
她以為這個世界上除了哥哥、季家父子和已故的親人外,已經沒有人知道她是沈諳的女兒。
可是現在彭三一卻告訴她,他很早之前就發現了她……
褚灩灩的後背猛地竄起一層寒意,從脊椎骨一路蔓延到後腦勺,像有一條冰涼的蛇貼著她的皮膚往上爬。
她猛地抬起頭,用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直視著彭三一。
那目光里有驚悚,有不解,還有一種被冒犯到極致後的、近乎荒謬的憤怒。
「彭三一,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我的存在的?還有我哥哥的失蹤……是不是與你有關?」
她想起沈瀲在草稿箱裡留下的那句話——
「務必小心彭家的人,別讓他們發現你的存在。」
她很難不懷疑沈瀲的失蹤與彭三一有關。
彭三一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鬆開手,重新靠回座椅上,偏頭看向窗外。
沉默了幾秒後,他才平靜地說道:「灩灩,既然你這麼好奇,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在駕駛座的靠背上叩了兩下。
「改道,回娛樂城。」
普恩猛地轉過頭,臉上的表情近乎驚恐:「老闆,這會兒回景坎達不安全。林熠的人一定——」
話音戛然而止。
彭三一甚至沒有看他,只是微微偏過頭。
那一眼掃過去,普恩的聲音便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般,戛然而止。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句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
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飛快地轉回頭,對司機說:「去娛樂城。」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沒敢多問。
打了轉向燈,車子在路口掉頭,朝著景坎達的方向駛去。
景坎達。
她又回來了。
車子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大約開了二十分鐘,在一棟高聳的建築前停了下來。
褚灩灩透過車窗往外看,是一棟三十多層的大廈,通體玻璃幕牆,在夜色中閃著冷冽的光。
大樓入口處立著一塊巨大的招牌——
【MANLIN ENTERTAINMENT CITY】
緬、英、中三種語言,字體華麗而張揚。
彭三一下了車,彎腰從車裡將褚灩灩拉了出來。
她踉蹌了一下,膝蓋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普恩已經先一步推開了玻璃門。
彭三一鬆開她的手腕,手臂轉而環上她的腰,手掌扣在她腰側,帶著她往門口走。
「你此刻一定在想,我為什麼帶你來這裡。」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平靜。
褚灩灩沒有說話。
他也不在意。
「這裡以前是一個很小的按摩院。我母親是那裡最底層的按摩女。」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自嘲。
「她沒什麼文化,也沒什麼本事。我猜她唯一會的可能就是伺候男人吧。」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但目光卻沉了下去。
「要不怎麼就攀上了彭崑山那個混蛋呢?她以為終於可以過上好日子了。結果呢?生我的時候難產,血崩,一命嗚呼了。」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後來我把這裡買了下來,推倒重建,以她的名字命名——曼琳娛樂城。我還把家也搬到了這裡。」
電梯是專用的。
彭三一站在感應區前,將拇指按上去,同時抬起頭,看向攝像頭。
「嘀——!」
一聲短促的電子音後,電梯門無聲地滑開。
普恩和幾個手下留在一樓,沒有跟上。
電梯上升的速度很快,氣壓的變化讓褚灩灩的耳膜微微發脹。
從一層直上頂層——
三十三樓。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走廊里的感應燈依次亮起來。
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很長,燈光昏暗。
每隔幾米,就有一扇緊閉的門。
整層樓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彭三一走出電梯,站在門邊。
他微微側身,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向走廊盡頭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弧度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意味深長。
「歡迎回家,灩灩。」
「回家」這個詞從他的嘴裡說出來,讓她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