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長,感應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又在他們身後次第熄滅。
光線從褚灩灩臉上掠過,明滅交替間,她的表情有些抗拒——
好像只要跨過這道門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彭三一走在前面半步,手臂依然環著她的腰,掌心貼在她腰側的衣料上。
沒有用力,卻讓她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他在最裡面那扇門前停下來。
門上沒有把手,沒有任何標識。
整面牆都是深灰色的金屬面板,冷冰冰的,像銀行金庫的門。
彭三一將拇指按在感應區上。
「嘀——!」
一聲短促的電子音後,金屬面板內部傳來機械鎖扣轉動的聲響。
沉悶、厚重,像某種精密儀器正在啟動。
門無聲地向一側滑開。
彭三一鬆開手,先走了進去。
他沒有開燈。
一整面落地窗將景坎達的萬家燈火收攏進來,將整個房間鍍上了一層冷冽的銀灰色。
「我不喜歡太亮。」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帶著一點迴響,「那樣會看不清窗外的景色。」
褚灩灩站在玄關處,沒有動。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整個房間——
很大,少說也有上百平米。
沒有隔斷,沒有任何多餘的陳設。
除了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深色的皮質沙發,茶几上放著一瓶開了封的威士忌和一隻空杯。
彭三一站在客廳中央,他的影子被窗外的光拉得很長,投在地板上,像一個變形的、不真實的剪影。
「我留在緬町的時候,都住在這裡。」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超順暢,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任你讀 】
他徑直走向那張沙發,彎腰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里晃了晃,他沒有急著喝,只是端在手裡,回頭看著她:「過來。」
褚灩灩依舊站在原地。
她的手指在身側慢慢攥緊,指甲掐進掌心裡,用那點刺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彭三一絲毫不惱,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折返回來,拽住她的手腕。
「你不是好奇,我最早什麼時候知道你的存在嗎?」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急不可待,「跟我來。」
他領著她走到一面牆前停下。
這面牆與房間裡的其他牆壁不同——
他輕輕一觸,牆面上忽然浮現出一個深灰色的啞光面板,接著一道極細的藍光從他的指尖向四周擴散,像某種精密的掃描儀在他指紋上划過。
「嘀——!」
一聲短促的電子音後,牆面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門開的一瞬間,裡面的燈光逐一亮起。
不是刺目的白熾燈,是那種嵌在天花板和牆面交界處的暗槽燈帶,光線柔和,均勻地灑滿整個房間。
褚灩灩站在門口,瞳孔在那片漸次亮起的光中猛地收縮。
然後,她看清了——
房間牆面上,全部鋪滿了照片。
成千上萬張照片。
它們不是隨意貼上去的,而是被製作成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材質——
比亞克力更通透,比玻璃更溫潤,邊緣被打磨成完美的弧形。
光線從背面透過來時,照片上的人像仿佛懸浮在半空中,立體得近乎失真。
每一塊都切割成統一的大小,像鱗片一樣整整齊齊地鋪滿整個牆面,之間留著均勻的縫隙。
縫隙里嵌著細細的燈帶,暖白色的光從照片與照片的間隙中滲出來,將整面牆烘得像一座發光的、巨大的馬賽克鑲嵌畫。
而那些照片上的人——
是她。
全都是她。
穿著校服的她、背著書包走在上學路上的她、在食堂吃飯的她、在圖書館看書的她、抱著書本穿過校園的她、和朋友說說笑笑的她、獨自一人走在深夜街頭的她……
每一張都是偷拍的角度。
有的隔著一條馬路,有的從高處往下俯拍,有的從側方的灌木叢後面,有的甚至是透過半掩的窗簾縫隙。
褚灩灩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她感覺自己的血液在倒流,指尖冰涼,後背卻被冷汗浸透。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安全的。
她一直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可此刻,四面牆壁上那上千雙「眼睛」告訴她——
每一個她以為安全的、私密的瞬間,都有一雙眼睛在暗處注視著。
這種被窺視的感覺,比任何身體上的傷害都更讓人窒息。
像有一條蛇,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無聲無息地盤踞了數年,而她對此一無所知。
「灩灩,是不是很好看?」
彭三一的聲音從她身旁傳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炫耀的興奮。
他走到一面牆前,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其中一塊亞克力面板的邊緣,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藏已久的藝術品。
燈光從他指尖透過來,將他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
「這些材質是我特意從義大利定製的,博物館級別的收藏級亞克力。」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病態的驕傲,目光在那些照片上流連,像是在欣賞自己最滿意的作品。
「透光率百分之九十二,能保證照片的色彩在五十年內不褪色。你看這燈帶也是我專門設計的,從邊緣打光,不直接照射畫面,這樣不會損傷相紙,還能讓每一張照片都像在發光。」
他轉過頭,深棕色的眼睛裡映出滿牆的照片,瞳孔深處跳動著某種讓人脊背發涼的、近乎虔誠的光。
「每一張照片,都是我親自選的位置。哪張放哪裡,燈帶怎麼走,花了整整三個月才布置好。」他的聲音低下去,指尖輕輕撫過其中一張照片的邊緣,帶著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沉醉,「灩灩,你知道嗎,你在我心裡有多美?」
褚灩灩站在原地,手指開始發抖,後背竄起一層密密麻麻的寒意。
「彭三一,你對我長期進行監視與偷拍,你這是犯罪。」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被侵犯到極致後的崩潰和憤怒。
彭三一看著她的眼睛,毫無所覺。
那雙深棕色的瞳孔里,只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近乎寵溺的笑意。
甚至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最後竟低低地笑了出來。
那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在那些照片之間來回彈跳,像某種扭曲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