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一直沉默地站在台階上的溫覺忽然追了過來。
「學長。」他叫住蘇坎納。
蘇坎納轉過頭，眉梢微挑。
溫覺的目光越過他，落在已經坐進車裡的女人身上，只停了一瞬便收了回來，語氣克制而謹慎：「褚小姐……不會有事吧？」
蘇坎納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玩味的審視，隨即笑了笑：「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他頓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隨口補了一句：「而且，褚小姐的好事也近了。到時候，學弟也來喝杯喜酒吧。」
他說完，抬手拍了拍溫覺的肩膀，力道不大，卻讓對方整個人微微一僵。
溫覺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垂著眼睛退後半步。
蘇坎納收回手，轉身坐進副駕駛。
溫厲看著兒子的背影，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最終沒有開口。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眼眶通紅的女兒，無聲地嘆了口氣，抬手按了按她的肩膀，轉身朝屋內走去。
黑色轎車在暮色中平穩駛離。
車廂里安靜得有些壓抑。
奈溫握著方向盤，從上車起便一言不發。
褚灩灩獨自坐在后座，靠在車門邊，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那些街燈、招牌、行人的臉，一幀一幀地從她眼前掠過，卻進不了她的腦子。
她覺得自己像一片漂浮在水面上的枯葉，被水流推著走，沒有方向，也沒有力氣掙扎。
她蜷在膝蓋上的手指冰涼。
蘇坎納倒是自在得很，一上車就把座椅往後調了調，舒舒服服地靠進椅背，甚至還伸了個懶腰。
他低頭擺弄了一會兒手機，發了幾條消息，又刷了一陣新聞，最後實在無聊，才把手機揣回口袋，側過身看向后座。
「褚小姐。」
褚灩灩沒有看他，也沒有應聲。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臉，面無表情，目光放空，仿佛與外界隔著一層透明的壁壘。
蘇坎納也不在意，嘴角那抹笑意紋絲不動：「我叫蘇坎納，是阿熠的好朋友，也是他的私人醫生。」他頓了頓，「你要是覺得『蘇坎納』不好記，叫我蘇醫生也行。不過，給阿熠做醫生真是憋屈死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我很難」的無奈：「我的醫術明明很厲害，偏他心眼小得很，從來不肯讓我給你治傷，每次都讓麗娜來。你說醫者治病救人，哪有分男女的？他就是思想狹隘，獨斷專權。」
他說到這兒，偏頭看了奈溫一眼，像是在尋求認同：「你說是不是，奈溫？」
奈溫面無表情地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一個字都沒回。
蘇坎納「嘖」了一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褚灩灩：「對了，麗娜你認識吧？」他問，語氣中帶著一絲得意，「我是她老公。」
褚灩灩終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和意外。
蘇坎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維持著嘴角的弧度：「怎麼，不像？」
她沒有回答，只是單純地想起麗娜說過的那句——
「馴男人，跟馴狗差不多的。」
她坐直身體，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兩眼。
蘇坎納見她終於不像上車時那般疏離，立刻來了精神，話匣子徹底打開，從林熠的「專制」說到他的「不講道理」，又從「不講道理」說到「不近人情」，滔滔不絕說了一長串。
褚灩灩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動了一下。
蘇坎納眼尖，一眼就捕捉到了她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弧度，見好便收，話鋒忽然一轉，語氣認真了幾分：「褚小姐，我知道你不想留在緬町，也知道你對阿熠有很多不滿。但阿熠對你是認真的。」
他看著她的側臉，聲音低了幾分：「我從沒見過他身邊有過什么女人。不管你怎麼想，如今已是這樣的結果，我都希望你能……慢慢接受他。」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種粗俗的直白：「褚小姐，你沒聽說過那句話嗎？『生活就像強姦，如果不能反抗，那就好好享受。』」
「蘇坎納。」奈溫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低沉，帶著不悅。
「哎呀，突然喊我名字幹什麼，嚇我一跳。」蘇坎納縮了一下脖子，語氣卻沒有半分收斂，「話雖糙，但理不糙。你說是不是，褚小姐？」
褚灩灩沒有回答。
沉默了幾秒後，她忽然開口：「陳敏行和米莎，現在怎麼樣了？」
車廂里的氣氛驟然沉了下去。
蘇坎納的手指在膝蓋上頓了一下。
他慢慢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嘴角那點笑意已經收斂得乾乾淨淨。
「褚小姐，你這次逃跑，耽誤了阿熠很多事情。」他看著她，「或許他會對你手下留情，但會不會遷怒到別人頭上……那就不好說了。阿熠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他雖不嗜殺，但人命在他眼裡，有時候確實算不得什麼。畢竟那小女孩那么小……」
褚灩灩的呼吸猛地一滯。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帕頌的兒子撲在父親身上、那隻小小的手死死攥著衣領不放的畫面——
然後匕首從頸側划過，鮮血噴涌而出。
那具小小的身體軟下去的模樣，那雙至死都瞪得大大的眼睛，讓她整個人忍不住發顫。
她猛地閉上眼睛，指甲掐進掌心裡。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說服自己。
蘇坎納看著她臉上那份迅速蔓延的蒼白，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
他當然清楚，以他對林熠的了解，那個男人再瘋，也絕不會對一個小女孩下手。
他之所以這麼說，無非是想讓她安分一些——
至少，別再做那些自傷又傷人的蠢事。
見火候差不多了，他的語氣才重新溫和下來：「阿熠這人……說到底就是條『瘋狗』，你不能硬著來，得順毛捋。你若肯服個軟，順著他一點，一切或許還有餘地。」
褚灩灩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攥得發白的手指，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