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拉老夫人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蒂麗身後。
她的目光順著蒂麗的視線落在遠處那張笑盈盈的臉上,停了一瞬,才緩緩開口:「蒂麗,你要明白,『強扭的瓜不甜』。太執著,有時候不見得是什麼好事。學會放手,也是放過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拔高了幾分,「再說,我也不只是為了自己。以林熠現在在緬町的勢力與地位,族中長輩都盼著我能與林熠聯姻,好為家族謀取利益。你不願意幫忙撮合我們也就罷了,如今還要勸我放手?姑媽,你也是『瑞丹那』家族的一員啊。」
梅拉老夫人靜靜地看著她,那雙被歲月浸透的眼睛裡沒有怒意,只有一種疲憊的、近乎無奈的慈悲。
她望著眼前這個被嫉妒燒紅了眼的年輕女孩,仿佛看見了當年的自己——
那個站在同樣的風口,被同樣的家族期望推著往前走,無處可逃,最終淪為犧牲品的年輕女孩。
「正因為我吃過這樣的苦,才不願看你被家族桎梏,步我的後塵。」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語,「你還年輕,不知道被當成籌碼的滋味。等你知道了,就太晚了。」
蒂麗被這句話噎住,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沒能反駁。
沉默片刻後,她猛地別過頭去,一把提起裙擺,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高跟鞋在草坪上踩出一串急促而凌亂的印痕。
梅拉老夫人站在原地,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無聲地嘆了口氣,轉身走向第一排的椅子。
日光落在她深紫色的裙擺上,將她指尖那枚銀戒指的邊沿照得發亮,像一滴凝固的、沉靜的淚。
婚禮進行曲響起時,草坪上所有交談聲都靜了一瞬。
褚灩灩終於看清了遠處那道被白紗包裹的纖細身影——
林熠的姐姐林艾,比她想得要嬌小許多,尤其是與她身邊那位高壯的外國新郎站在一起時,更顯得小鳥依人。
儀式比預想中簡單得多,沒有冗長的祝詞,只有幾句輕聲交換的誓言,以及香檳杯沿碰撞時的細響。
自助午餐很快開始,賓客們散入草坪各處。
林熠被幾位生意上的夥伴圍住寒暄,他偏頭朝褚灩灩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短暫地交錯,隨即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示意她先去用餐。
蘇珊也在這時趕了過來,接手照料兩個孩子的職責。
褚灩灩便跟在麗娜身邊,沿著擺滿熱帶水果和冷盤的白色長桌慢慢走了一圈。
「灩灩,你不用管我。早上暈船沒吃多少,你趕緊去吃點東西吧。」麗娜端了杯果汁,在一把遮陽傘下的椅子裡坐下來,沖她擺了擺手。
褚灩灩還是不放心,取餐時回頭望了一眼,正看見蘇坎納不知從哪兒冒出來,蹲在麗娜面前,也不知在說什麼,一隻手還虛虛攏著她的小腹。
她這才安心地收回目光,繼續取餐。
剛夾了一塊香茅烤魚,一道溫軟的女聲從身側響起。
「你是褚小姐,褚灩灩吧?」
她偏過頭,對上一雙淺褐色的眼睛。
林艾換了一條香檳色的連衣裙,頭髮依舊鬆鬆地披著,整個人比遠看時更顯瘦小。
她手裡沒端盤子,只是站在餐檯邊緣,像是專程來找她的。
「林小姐。」褚灩灩忙放下夾子,「恭喜你,新婚快樂。」
「謝謝。」林艾輕聲說,「阿熠很少參加這種場合,他今天能帶你來,我真的很高興。梭兒這些日子也多虧你照顧……我母親都和我說了。」她頓了一下,「總之,希望你在島上這幾日玩得開心。」
兩人並未多談,林艾很快便被一群賓客簇擁著拉去拍照了。
褚灩灩端著碟子站在原地,望著那抹淺色身影走遠,正要低頭繼續夾菜,餘光里卻瞥見一道身影徑直朝她走來——
是欽珊達。
她手裡端著一杯酒,腳步從容,像早就知道會在這裡遇見她。
褚灩灩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欽珊達顯然捕捉到了,先開了口:「你不會以為羅閻乾的都是非法的勾當吧?」
褚灩灩笑著搖頭道:「我可沒那麼想。」
「羅閻跟『瑞丹那』家族有生意往來,這次也在受邀之列。」欽珊達說完,目光落在褚灩灩臉上,停了一瞬,「你跟林先生的好事,也近了?」
褚灩灩被她問得微微一怔,垂下眼睛,聲音低了幾分:「米莎的事……我很抱歉,這次沒把她送走。但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帶她回夏國的。」
欽珊達搖了搖頭,神色里沒有責怪:「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
「那你要不要單獨見見她?她就在那邊,我可以……」
「不了。」欽珊達打斷她,語氣輕而平靜,「見了反而更難受,遠遠看著,就夠了。」
褚灩灩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草坪上,米莎正蹲在地上,小手笨拙地攏著一朵剛被風吹落的三角梅。
林梭蹲在旁邊,正把自己那朵也遞過去。
就在兩個孩子身後不遠處的棕櫚樹蔭下,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正低頭看手機,半邊臉藏在樹影里。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褚灩灩只能隱約看見他大體的輪廓。
直到他接過侍者遞來的酒杯,微微側過頭來——
就在那張臉暴露在日光下的瞬間,她的呼吸猛地一滯。
像,真的太像了。
儘管五歲之後再未見過他本人,這些年也不過偶爾見過幾張傳回的照片,可有些東西早已融進了骨血,根本不是能夠說得清的。
那一刻,她的手指驟然收緊,瓷盤的邊緣硌進掌心,她卻感覺不到疼。
她甚至無暇去想這一切是否合理,無暇去問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又為何在失蹤兩個月、杳無音信之後,偏偏現身於這場婚禮。
她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