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辛雙手撐在鍵盤上,十二個分屏的畫面在屏幕上同時快進。
觀光電梯、主樓大堂、西翼廊道、花架前的草坪、通往北岸的兩條沙徑——
每一個可能的出口都被他反覆拖回時間軸,逐幀排查。
「老大,褚小姐最後出現在主樓西側老榕樹附近的畫面是在四十分鐘前,之後她的身影就在覆蓋範圍內消失了。」丹辛的手指在觸摸板上停頓了一下,截取其中一格畫面放大,「西翼廊道有一段是監控盲區,老建築翻新時那一段正好是攝像頭的死角。」
林熠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屏幕上那道灰色斷層上:「查一下那段盲區路徑,都通向哪裡?」
丹辛調出整座島嶼的平面圖,光標在西翼廊道那截灰色虛線處划過,放大,再放大——
一條細線從建築主體的拐角處延伸出去,繞過一圈花圃,貼著高爾夫球場邊緣的矮籬,最終消失在通往北岸的沙土路盡頭。
「這條線通向的地方不多,」丹辛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光標在地圖上畫出一道分叉,「穿過主樓西側的廊道後,有兩條分岔:一條通往員工宿舍區,另一條……直通北岸的廢棄碼頭,那裡沒有監控覆蓋。」
「北岸廢棄碼頭。」林熠將這幾個字在舌尖碾過一遍,偏過頭,聲音沉了半度,「坤盛,你現在就去北岸碼頭,那邊剛炸完,小心些,看看還留下什麼線索。」
坤盛應了一聲,轉身出門,迎面便撞上迦南正押著吳耐花從廊道那頭大步走來。
吳耐花被推得腳步踉蹌,偏頭瞪了迦南一眼,嘴裡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又被推了一把,踉蹌著進了大堂。
坤盛腳步一頓:「這什麼情況?」
迦南偏過頭,一隻手還扣在吳耐花的手臂上:「鬧著要離島。」
「怎麼?這就是你們林老闆的『待客之道』?島上發生了爆炸,我害怕,急著離島怎麼了?」吳耐花甩了一下手臂,想從迦南的鉗制里掙出來,沒掙開,又瞪了他一眼,「我父親跟林老闆也算有些交情,你們把我當犯人一樣押著走,不妥吧?」
「您消停會兒,吳小姐。」迦南沒鬆手,這女人方才在碼頭撒潑的能耐他可是領教過的,「到了您跟老大當面說清楚就行了,為難我一個小弟也沒用。」
他說完不再廢話,扣著吳耐花的胳膊往裡帶了帶,邁過門檻,將她整個人推進了主樓東側那間會客室。
吳耐花穿著的高跟鞋在地磚上磕了一下,隨即使勁掙開迦南的手臂,語氣裡帶著被冒犯後的惱火:「鬆開,我自己能走。」
迦南沒有立刻鬆手,朝林熠的方向看了一眼,得到後者一個幾不可察的點頭,才緩緩鬆了手指,退後半步。
吳耐花活動了一下被捏紅的手腕,走到林熠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下巴微微抬起:「林老闆,我趕時間,你的人憑什麼把我攔下來,不讓我出島?」
林熠沒有接話。
他垂著眼,手裡捏著那枚彈頭殘片,指腹慢慢碾過金屬表面那道被火藥灼燒過的凹痕——
就在方才,坤盛確認過,這種型號的彈片切口邊緣的鍛造紋路,和他們專門給泰北幾股地方武裝勢力定期運輸的軍火一致。
而吳耐花的父親吳吞,自然也收到過這批貨。
「江潦呢?」他問,開門見山。
吳耐花冷哼一聲:「他?我怎麼知道他在哪?一個兩條腿的大活人,難不成還讓我拴在褲腰帶上不成?」
「你不知道?他不是你未婚夫嗎?」
「他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吳耐花叉著腰,語氣裡帶著一股刻意抻出來的理直氣壯,「我瞎了眼才找他做未婚夫。好的時候嘴跟抹了蜜似的,不好的時候撅著屁股說跑就跑。他跟我已經沒什麼瓜葛了,你要找他隨你,莫礙著老娘。」
「他把我老婆帶走了。」林熠開口,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吳耐花眼神微轉,嗤了一聲,嘴角扯出一個不以為然的弧度:「他把你女人拐跑了?這『小白臉』果然都不是個好東西,見一個愛一個,喜新厭舊的玩意兒。不過你在我這兒浪費時間沒用,趕緊讓我出島,別攔著我去找新歡,正所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不是嗎?林老闆。」
「吳小姐。」林熠打斷她,目光落在她臉上,「我跟你父親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甚至這幾年來生意往來也算融洽,但若你想要親手打破這個平衡,我也願意奉陪到底……」
話音剛落,林熠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蘇坎納打來的。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安靜地聽著。
「阿熠,羅閻的手下將那個行刺的人抓住了,只是那人還沒來得及審,就咬碎了藏在後槽牙里的毒囊,當場斃命。」
吳耐花站在幾步之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側臉上,看著他微微壓下的眉心和逐漸收緊的下頜線。
直到蘇坎納大概說到後半段的時候,林熠忽然抬手,按下了免提鍵。
蘇坎納的聲音從揚聲器里清楚地傳出來:「……在他腳踝內側發現了一個刺青——『五條經文』,是泰北那邊常會紋的那種。阿熠,我懷疑這人跟泰北那邊的勢力脫不了干係,可以從這個方向去查。我記得這次登島的賓客里,從泰北那邊來的只有……」
林熠抬眸,目光落在對面女人身上,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地替他把話補完:「吳吞將軍的獨女——吳耐花。」
電話那頭的蘇坎納頓了一瞬,顯然聽出這句話不是對他說的。
他沒有再接話,只安靜地等了幾秒,便識趣地掛斷了。
吳耐花的臉色在那一刻肉眼可見地白了一瞬。
「羅閻是誰我都不知道,我幹嘛要殺他?」她看著林熠,又急又怒,活像一個被憑空潑了髒水的人,「林老闆,你可不能聽風就是雨吧?單憑一個死人身上的刺青就栽贓到我頭上?」
林熠看著她那張漲紅的臉,微微偏了一下頭。
燈光從他身後收攏,把他眉骨的輪廓壓出一道暗影,琥珀色的眼睛裡那片平靜的光已經沉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