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灩灩朝他揮了揮手，季珩這才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在閘機口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目光從她瘦了一圈的臉頰，滑到她微微泛紅的眼尾，又落回她嘴角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細小傷口上。
他頓了頓，沒有多問，只開口說了一句：「你又瘦了。」
褚灩灩鼻尖猛地一酸，扯了扯嘴角：「你每次開場白都一模一樣。」
季珩沒有反駁，彎腰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人。
沈瀲迎上他的目光，兩個人在閘機口短暫地對視了一眼。
季珩先伸出手：「好久不見。」
沈瀲握住那隻手，乾燥、溫熱，帶著一種久別重逢之後才有的、克制的力道。
這聲「好久不見」已經相隔二十幾個年頭。
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時，沈瀲還是一個十一歲的少年，季珩也不過八九歲。
那時候他們會在院子裡追逐打鬧，在鳳凰樹底下分食零食，在夏夜的蟬鳴聲里躺在涼蓆上數星星，也曾為誰搶了最後一根冰棍打得滿地打滾。
那些日子隔了太久，久到記憶里的面孔早已模糊。
如今隔著一整個青春期和成年之後的漫長年月，重新站到彼此面前，一時相顧無言。
季珩確實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沈瀲。
當年沈瀲被帶去緬町後，便從此音訊全無。
他偶爾從父親口中聽到隻言片語，知道沈瀲還在，但也僅此而已。
他曾經以為那個在鳳凰樹底下跟他搶最後一塊綠豆糕的兄弟，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
他甚至想過，也許某一天傳來的會是他的死訊。
可此刻，沈瀲就站在他面前，竟真被褚灩灩找了回來。
季珩先收回手，沒有追問他們在緬町的遭遇，只道：「車停在外面的停車場，走吧，先回去再說。」
米莎正躲在褚灩灩的腿後面，只露出半張臉，怯生生地看著這個陌生的高個子叔叔，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好奇。
季珩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扎著兩條小辮的小腦袋，又移到沈瀲臉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女兒？很漂亮。」
沈瀲還沒來得及開口，褚灩灩先一步接話：「不是不是，這不是我哥的孩子。說來話長，她叫米莎，是個很乖很可愛的小姑娘。」
她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米莎，又抬起頭來，像是不知道怎麼在一句話里說清楚這件事，「總之，她是我帶回來的，之後再跟你細說。」
「好。」季珩沒有繼續追問，蹲下來，從夾克口袋裡摸出一顆包裝紙亮晶晶的棒棒糖，遞到她面前，「橙子味的，要不要嘗嘗？」
米莎仰著小臉看了看他，又抬頭看了看褚灩灩，見她輕輕點了一下頭，這才伸出小手接過來。
掌心托著那顆糖，低頭看了幾秒，然後抬起眼睛，用緬語小聲說了一句：「謝謝。」
她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又笨拙地磕出幾個剛學會的華語音節，發音含混：「謝……謝。」
季珩聽了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伸手在她發頂輕輕按了一下：「不客氣。」他站起來，轉向褚灩灩，「看來之後得給她找個語言學校，系統地學一下華語。」
褚灩灩點頭：「嗯，是得好好學。」
「好，到時候我幫你留意。」他說著，推起行李箱轉身往停車場走。
米莎被褚灩灩牽著，望著季珩高大的背影，小聲問了一句：「灩灩阿姨，這個叔叔是誰呀？」
褚灩灩低頭對她說：「是姨姨的朋友，一個很好的人。你叫他季珩叔叔就好。跟我念——季、珩、叔、叔。」
米莎費力地學著發音，憋了半天，才磕磕絆絆地擠出幾個音節：「季……亨……書……書？」
褚灩灩被她那副認真的模樣逗得彎了彎嘴角：「差不多，已經很棒了。」
米莎受到鼓勵，終於鼓足勇氣，用她剛剛學會的、生硬得不成樣子的華語朝前方那個背影喊了一聲：「季……嗯……叔——叔！謝……謝。」
季珩回頭看了她一眼，彎了彎嘴角，沒有多說什麼。
季珩的車是一輛深灰色的國產SUV，車型端正，不算新，但收拾得很乾淨。
褚灩灩坐上副駕駛，沈瀲和米莎在后座。
從火車站到濱州市區大約半小時車程。
米莎趴在車窗邊，眼睛瞪得溜圓，一路小嘴不停，用緬語小聲嘀咕著：「亮亮的……好多燈……好多車……」她在緬町從未見過如此車水馬龍的景象。
沈瀲坐在她身旁，偏頭看著窗外那些飛速掠過的街景，目光沉靜。
他已經二十多年沒有回來過這個地方了。
從十一歲跟著父親離開，到如今再踏上這片土地，中間隔著的是他整個少年和青年時期。
街道變了，路燈換了款式，路兩旁的店面也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可某些東西還在——
比如帶著海風的氣息，還有眼前的人。
季珩的目光從後視鏡里掃過，幾次落在后座那個男人身上，又很快移開。
車子在一條安靜的巷子口停了下來，路燈昏黃，把老舊的樓棟外牆照出一層暖融融的光。
季珩熄了火，偏頭看了褚灩灩一眼：「到了。鑰匙還放在老地方。」
褚灩灩以前也經常出差，季珩便隔三差五上門，替她澆花、收快遞、把冰箱裡過期的牛奶清出去，連窗台上那盆總被她養得半死不活的綠蘿，也是他每隔一周就記得澆水，才一直活到現在。
「嗯，謝謝了。」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沈瀲抱著米莎下了車，仰頭看了一眼闊別二十餘載的家。
外牆刷了一層奶黃色的塗料，邊緣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面。
一切看起來都和記憶中不太一樣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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