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把行李從後備箱拎出來，擱在台階邊，直起身時看了沈瀲一眼，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我給你們叫了外賣，一會兒就到。」
褚灩灩愣了一下：「珩哥，你不上去坐坐？」
「不了。」他搖頭，「你們先好好休息，過幾天我再過來。而且……我也得回去跟我爸說一聲，他還不知道你哥回來了。」
他說完，朝沈瀲的方向點了一下頭，隨即彎腰坐進車裡。
車尾在街角拐了個彎，尾燈被夜色吞沒，很快便消失得乾乾淨淨。
老小區沒有電梯，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盞，另一盞還在閃。
褚灩灩站在台階下，望著樓上那扇熟悉的窗戶，心裡終於有了一種久違的、踏實的落地感——
回家了。
而她身後那一整片被拋下的熱帶土地，此刻正把另一個人吞進沒有盡頭的暗夜裡。
林熠從寮國回來後，就一直待在景坎達的林氏莊園。
他把自己關在三樓的房間裡，一關就是五天。
奈溫每天早晚各來一次，把餐食放在門口。
餐盤裡的食物從熱變溫，從溫變涼，最後被原封不動地收走。
只有酒瓶的數量在增加——
威士忌、伏特加、白蘭地，什麼都有，空瓶在走廊角落裡堆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山。
蘇坎納第五天來過一趟，站在緊閉的房門前敲了十分鐘，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他退後兩步，隔著門板：「阿熠，你這樣會把身體搞垮的。」
回答他的只有隔壁隱約傳來的、沉悶的玻璃器皿碰撞聲。
當天傍晚，迦南也來了一趟。
他在二樓樓梯口堵住了正要上樓的奈溫。
「老大還在裡面？」他壓低聲音，指了指天花板。
奈溫沒有回答，但那張慣常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浮著明顯的擔憂。
他比誰都清楚，先生這幾天幾乎沒合過眼，連水都極少喝，全靠酒精撐著。
迦南把聲音壓得更低了：「那天在邊境，老大為什麼不直接把嫂子帶回來？如今倒把自己折磨成這樣。老大一向遇神殺神、遇佛殺佛，何時遭過這般窩囊罪？要不咱們去夏國偷偷把嫂子擄回來，你看……」
「閉嘴。」奈溫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少有的、近乎冷厲的決斷，「先生既然決定放褚小姐走，自是有他的考量，什麼時候輪到你來置喙了？"
迦南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轉身下了樓。
奈溫剛上三樓，準備將房門前一口未動的餐食重新換新時，迦南又三步並作兩步地沖了上來。
奈溫眉梢微動，停住了動作。
「我來是有正事要跟老大說的——今早剛得到的最新消息，國際刑警那邊已正式對彭三一發布了通緝令，並在整個東南亞地區同步生效。」
奈溫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據說證據來源正是由沈瀲提供的。他不光拿出了彭三一的罪證，還提供了一份十二人的名單，全是安插在緬町、國際警方和政府內部的眼線。現在上面正面臨大洗牌，名單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被停職審查。」
迦南說到這裡歇了一口氣，繼續道：「彭越借著這次圍剿，已經趁機把彭家大權徹底握在手裡了。彭三一在彭家的根基全被拔乾淨了，那些曾經跟他有利益往來的人都在撇清關係，甚至有人轉頭就向國際刑警提供了他最新的行蹤，拿他當投名狀。」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但……還是讓那混蛋給跑了。聽說現在人可能藏在泰北，正被『蝰』組織庇護著。」
「人在泰北的消息可靠嗎？」奈溫的目光微微偏轉，看了看緊閉的房門。
「丹辛的內部渠道。」迦南的語氣難得地嚴肅，「據說沈瀲給的證據鏈非常完整，彭三一的罪責基本已經坐實。你想想，這才過去幾天？全網通緝都掛上了。現在道上的人都說彭三一徹底完了，就算『蝰』肯保他，也不過是困獸猶鬥，撐不了多久。只是彭三一先前害死了咱們那麼多兄弟，就想問老大，咱們要不要也派人過去……」
奈溫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下頭：「我知道了。這事我會跟先生……」
他話剛說到一半，身後那扇緊閉了五天的門，終於從裡面拉開了。
奈溫和迦南幾乎是同時偏過頭去——
一道頎長的人影出現在門後。
空氣里瞬間瀰漫著濃郁的酒精與沉滯的氣息。
林熠扶著門框，穿的仍舊是那天從邊境回來時那件襯衫，領口松垮地敞著，下巴上冒著一層青黑的胡茬。
眼窩深陷，眼底布滿血絲，整個人說不出的頹喪。
唯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觸及光亮時依然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鋒利的冷意。
「吳吞那邊對『蝰』組織的打擊進展如何？」
奈溫忙如實回答：「吳吞司令這邊進展一直甚微。咱們留在清湛的人傳回消息說，吳吞的部隊幾次圍剿『蝰』都撲了空，那邊現在也疲了，怕是……有些指望不上了。」
林熠聽完，臉上沒有太多意外，像是早有所料。
他垂下眼，指節在門框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然後抬眸：「告訴坤盛，讓他親自帶人去泰北。吳吞靠不住，我們自己來。」
他偏過頭看向奈溫：「讓丹辛全力配合坤盛，儘快鎖定『蝰』組織最新的據點位置。我要的是一網打盡！彭三一既然躲在『蝰』的羽翼底下，那就連根拔起，一塊端了，一了百了。」
奈溫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應了一聲「是」，轉身快步往樓梯口走去安排。
迦南還站在原地，看著林熠那道清瘦卻依然壓迫感十足的側影，嘴唇翕動了一下：「我……算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轉身準備跟上奈溫的腳步，步子還沒邁出去，就被身後那道沙啞的聲音叫住：「你有什麼話就說，別吞吞吐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