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迦南整個人僵在原地,後背倏地繃緊。
他原本一隻腳已經邁到了樓梯口,此刻卻不得不生生收住步子,硬著頭皮轉過身來,對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老大……」他咽了口唾沫,聲線有些發虛,「我若說了,你、你不許發火。」
「你平日裡少說了?」林熠語氣中透出幾分不耐煩,指節在木質門框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一下,像是耐心已經所剩無幾。
迦南索性把心一橫,將憋了幾天的話一股腦兒倒了出來:「我就是不理解——既然你不想跟嫂子分開,那就不分開,不就好了?她不習慣留在緬町,想要回夏國,那你就去夏國找她,不就完了?」
他說完這句話,自覺有些衝動,甚至越界,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幾乎貼上了樓梯扶手,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著若是老大真要動手揍他,他跑的話能有幾成勝算。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只有牆壁上的老式掛鍾還在一下一下地走著,秒針的每一次跳動都清晰可聞。
林熠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門框上,垂著眼,指節在木質門框上慢慢收緊,又鬆開,像是在把迦南那句話放在心底反覆掂量。
走廊的光線從側面打過來,把他垂在額前的碎發投下一片細碎的陰影。
接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這昏黃的走廊里微微亮了一下,像一簇被濕柴壓了太久、忽然透出一線火光的餘燼。
迦南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聲音比方才更虛了幾分:「老大……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難得你說點有用的!」
迦南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窘迫地抓了抓後腦勺:「主要是……以前的你,是能難為別人,也不會難為自己啊!你如今天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喝悶酒,嫂子又不知道,更不會自己跑回來。既然你這麼放不下她,那就去找她。兄弟們一百個支持你的,老大!」
林熠沒有接話,但扶著門框的身影在走廊昏暗的光線里慢慢站直:「你說得對。」
「啊?」迦南沒反應過來,眼睛眨了眨,像是沒料到自己那番話真的能說動他。
「我說,」林熠偏過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裡那層蒙了五天的陰翳,像是被什麼東西劃開了一道口子,「你說得對。」
他把門完全拉開,赤腳踩在走廊的地毯上,繞過迦南,徑直朝書房走去。
經過他身側時,帶著一身濃烈的酒氣。
「讓奈溫把欽南的電話給我接進來。」
迦南終於回過神來,在他身後喊了一聲:「老大,你穿鞋——!」
但林熠已經進了書房,門沒有關。
迦南站在走廊里,足足愣了有半分鐘,才慢慢回過味來,然後又抓了抓後腦勺,低聲嘟囔了一句:「艹……老大該不會是喝酒把腦子喝壞了吧?」
但他沒敢追進去問。
十分鐘後,林熠坐在書房的皮質沙發里,手裡捏著一杯剛倒的溫水,面前攤著一部手機。
屏幕亮著,通話已經接通。
欽南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幾分剛被吵醒的沙啞和一絲警惕:「阿熠?這個點打來……是出什麼事了?」
「我要去夏國,你來幫我辦簽證。」林熠的聲音平靜,沒有多餘的寒暄。
欽南頓了一下,「去多久?」
林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前幾日被碎酒瓶碴子劃出的傷口,如今已經結了薄痂。
「看情況。」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後,欽南的聲音很快恢復了慣有的專業,給出建議:「如果是短期的話,兩到三周,走旅遊簽就行。你名下有幾家合法的公司,加上之前我來幫你處理過一些資產文件,以商務考察的名義申請,材料齊全的話,審批流程不會太久。」
他停了一下,聲音微微壓低:「但如果……你想長期留在那邊,情況就不一樣了,會有些複雜。」
「我要長期。」林熠說。
欽南像是早料到他會這樣回答,繼續道:「如果打算長待,就得走工作簽或者投資簽。但你的身份背景……你是知道的。雖然這幾年已經洗得七七八八了,但國際上的敏感記錄還在。夏國的出入境審核非常嚴格,以你的情況,走正常的簽證申請渠道,至少得兩到三個月,而且未必能批,總之審核不會太容易。」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林熠時間消化,然後補了一句:「而且就算是長期簽證,通常也是半年一簽,或者一年一簽。你想一次性拿到五年期的那種,幾乎不可能。除非……」
「除非什麼?」林熠問。
「除非你在夏國有正式的婚姻關係,或者有直系親屬是夏國公民。」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久到欽南以為信號斷了,拿開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通話還在繼續。
「我等不了兩到三個月。」林熠的聲音終於從聽筒里傳過來,「一個月,我要在一個月之內拿到長期簽證。」
「你這麼急?」欽南深吸了一口氣。
「灩灩回去了。」林熠說,這五個字落下去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嗓子發澀,「我要去找她。」
電話那頭的欽南明顯頓了一下。
片刻後,他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帶著一種後知後覺的錯愕:「等等……你說『回去了』……褚小姐回夏國了?」
「是,她回國了。」林熠說,「不會再回來了。」
「不回來了?不是……我還以為她這陣子不來律所,是準備待嫁籌備你們的婚禮呢?我連她的工位都沒動……怎麼就……回夏國了?」欽南的語氣里滿是意外,頓了頓,「你就這麼讓她走了?不太像你的行事風格啊!」
似乎身邊所有人都對他放褚灩灩回國這件事,感到震驚。
可他確實把人放走了。
問他後悔嗎?
後悔。
很後悔。
非常後悔。
可是……
他終究捨不得讓她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