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線從窗簾縫隙滲進來時,林熠堪堪將醒。
他仍保持著跪坐的姿勢,後腰緊緊抵著茶几邊緣,上半身前傾,手肘撐在沙發坐墊上,下巴虛搭在自己交疊的小臂上。
這個姿勢維持了太久,整條右臂已經發麻,肩頸的肌肉僵得像生了鏽的鉸鏈。
但即便這樣,他也沒動。
因為褚灩灩的腦袋正枕在他胳膊上,呼吸綿長而均勻,碎發蹭著他手背的皮膚,溫熱的鼻息拂過他虎口的位置。
她蜷在沙發里,睡得很沉。
他連呼吸都放得極淺,怕驚醒她。
茶几上,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嗡——嗡——!」
貼著柚木桌面傳開,在清晨的靜寂里顯得格外突兀。
林熠掃過褚灩灩的睡顏,確認她沒有醒,忙伸手夠到手機按在側邊的靜音鍵上。
確認震動徹底消停了,他才開始動作——
他將那條被她枕了整夜的胳膊一點一點地抽出來。
每挪一寸就停一下,屏著呼吸看她有沒有被驚動。
胳膊從她後頸滑出來時,她輕輕哼了一聲,睫毛顫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他維持著那個半跪的姿勢,直到將胳膊完全抽出,隨即撐起身拿起手機,幾步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縫隙,清晨的冷光落在他側臉上。
他按下接聽鍵,聲音壓到極低:「……說。」
電話那頭,坤盛的聲音傳來,帶著長途奔襲後的疲憊和沙啞:「老大,咱們派了幾撥人出去,已經鎖定了『蝰』在清湛郊區的一處據點。目前據線人報,吳耐花確實被關在那裡,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蝰』那邊開出了條件——讓吳吞停止對『蝰』的打擊,同時用泰北兩條邊境運輸線來換人。吳吞沒有立刻答應,雙方還在僵持。」
坤盛那頭頓了一頓,聲音里多了一絲緊繃:「不過沈瀲那邊……可能有點等不住了。聽我們的人說他把吳耐花手底下的私兵糾集在了一起,打算自己動手。」
林熠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他偏頭看了一眼沙發上那個女人,她還沒醒,但手指動了一下,像是被沙發邊緣的接縫硌到了。
他伸手夠了一下,隔著幾步的距離夠不到,便收回了手。
「攔住他。」他的聲音短促而冷硬,「別讓他輕舉妄動。他如此衝動行事,無異於去送死。」
「我明白,老大。」坤盛那邊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就怕他擅自行動,到時……」
「告訴吳吞,儘量拖著,別急著答應『蝰』的條件。拖得越久,『蝰』那邊越容易露出破綻。」林熠打斷他,「派人盯緊沈瀲,務必確保他的安全。必要時提供火力支援。」
「另外,」林熠的目光落在褚灩灩微微顫動的睫毛上,頓了一下,「讓迦南將那批新到的無人機調過去。清湛郊區的據點地勢開闊,夜視模式應該能拍到有效畫面。先摸清據點內部的結構和人員分布,再做打算。」
坤盛應了一聲,語氣里多了幾分底氣:「明白了,老大。」
林熠掛斷電話時,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細碎聲響。
他轉過身,看見褚灩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了起來,薄被滑到腰際,睡眼惺忪地靠在沙發靠背上,短髮睡得翹起一撮,整個人還帶著被吵醒後殘留的茫然和一絲不情願的困意。
她的目光落在他握著的手機上,停了一會兒,又慢慢移到他臉上。
「你剛才在跟誰打電話?」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沙沙的,尾音微微發飄,「……是關於我哥的事嗎?」
林熠握著手機的手垂下來。
他走回沙發邊在她身側坐下,伸手將她滑落的薄被攏了攏,蓋住她裸露的肩膀:「嗯,坤盛跟我匯報泰北目前的情況。已經鎖定了『蝰』的據點,吳耐花暫時安全。『蝰』那邊提了條件,讓吳吞用兩條運輸線來換人,眼下還在談。想來很快會有個結果,你別太擔心。」
她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消化這段話,最終沒有追問更多細節,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喉嚨里擠出一個含混的「嗯」。
林熠低下頭,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發頂,聲音輕輕的:「天還早,再回去睡一會兒?你才懷孕,作息得養好。」
褚灩灩確實還困著。
她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拖鞋在腳邊蹭了一下,剛邁出一步,整個人就被輕輕撈了起來。
林熠一手托著她的背,一手穿過膝彎,將她穩穩地抱起,動作比從前任何一次都要小心,連手臂收攏的力道都刻意放輕了幾分。
她本能地勾住他的脖子,額頭抵著他肩窩,鼻尖蹭過睡衣領口露出的那截鎖骨。
拖鞋從她腳上滑落,在地毯上發出極輕的聲響,她也懶得管了,只覺得他的臂彎穩當又暖和,困意越發濃重。
臥室的門虛掩著,他用肩膀輕輕頂開。
米莎還蜷在床的另一側,裹著被子,呼吸均勻,小臉埋在枕頭裡,睡得像一隻毫無防備的小動物。
林熠把褚灩灩輕輕放在床的一側,動作極輕,怕驚擾了另一側的孩子。
褚灩灩的身體剛沾到床墊,被子便被拉上來蓋住她的肩膀。
她偏過頭,看著他俯身時垂在額前的碎發,在那隻收回去的手即將離開她頸側時,微微仰起臉,嘴唇貼著他耳廓輕聲說了一句:「你也再去睡一會兒。」
她說完,手指便鬆開了他的衣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呼吸重新變得綿長。
那聲音又輕又軟,帶著沒睡醒的鼻音。
林熠的動作頓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臥室里微微亮了一瞬。
他低下頭,額頭幾乎要碰上她的,嘴唇湊近她微微張開的唇瓣壓下去,卻在即將觸到的那一瞬生生剎住。
他偏了偏角度,在她額心落下一個極輕的吻,嘴唇貼著她溫熱的皮膚,停留了一瞬,隨即退開。
他直起身,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手指搭在門把手上輕輕一帶,門合攏,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