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皎皎剛坐到餐廳,喝粥的湯勺還沒送到嘴裡,就聽到樓上一陣巨響。
她放下勺子,詫異起身:「這是怎麼了?」
傭人趕緊過來按住她,笑道:「沒事的何小姐,只是例行檢修,您不用管,快用餐吧,不然待會兒該涼了。」
例行檢修嗎?
可是她們住進雲棲宮滿打滿算也就不到一個月,到底哪裡壞了,這麼嚴重,至於這樣大動干戈?
正想著,突然就聽見外面院子裡轟隆轟隆的。
往窗子上定睛一瞧,好幾輛挖車和渣土車,浩浩蕩蕩就朝著景觀湖的方向去了。
「呵。」何皎皎笑得嘲諷:「這也是例行檢修?」
傭人尬笑得臉都要僵了:「是的。」
猜也知道什麼都問不出,何皎皎也就不再追問。
心裡隱隱有了猜測。
像是為了證明她猜測的真實性似的,很快就有工人陸陸續續搬著幾個浴缸往出走。
銀翊這個瘋子,這是把雲棲宮所有的浴缸都拆了。
還要填湖。
對吧?
每次當何皎皎以為銀翊終於正常一點點的時候,他就總能做出更瘋批的事情來,給她看。
何皎皎瞬間什麼胃口都沒有了。
施工大半天。
泳池水全部放掉。
莊園景觀湖徹底被抽乾,填平。
原本這幾天何皎皎無聊時就會來餵一餵的景觀湖裡的幾隻天鵝也未能倖免,被工人拎著脖子抓走了。
何皎皎靜靜在旁邊目睹了這一切,聽他們嘻嘻哈哈商量鵝是紅燒更好吃還是燒烤更好吃。
徹骨的寒意從頭到腳流遍全身。
她很想衝上去讓他們把鵝放下。
可是,她沒有立場。
鵝本身不過就是點綴人工湖的裝飾,現在湖沒了,它們沒了棲息地,肯定是活不下去的,成為食物,就是它們最終的歸宿。
她難過,更多是因為她清醒知道自己跟它們其實也沒什麼兩樣。
遲早都逃不過被吃的命運。
肉身被吃掉。
或者精神被蠶食。
到底哪個更殘忍?
她分不清。
關於工人們討論的鵝到底怎麼好吃的問題,晚餐的主廚給出了答案。
這一餐的C位是一道火焰醉鵝。
已經炒出香氣的鵝上桌後,才是重頭戲。
鍋蓋打開,瞬間竄起半米多高的火焰。
瞬間,米酒香混著鵝肉香,充斥整個餐廳。
主廚興致勃勃介紹這道菜,宿醉方醒的銀翊偏頭看了一眼何皎皎,夾了一塊鵝肉放進何皎皎盤中:「聽著有點意思,嘗嘗?」
銀翊輪廓分明的臉在火光映照下半明半昧。
何皎皎看看他,再看看盤中色澤誘人的鵝肉,說不出的噁心窒息,也如同灼燒鵝肉的火一般,在她胃裡燒起來。
翻江倒海。
她捂著嘴,逃也似的離開餐廳。
一路跑回主臥。
主臥衛生間已經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除了她早有預料的浴缸不見了以外,牆也被拆了,換成了全明的玻璃,門上也不再有鎖。
她最後一點點可以獨處的安全空間也就這麼沒有了。
胃部一陣痙攣。
她再也忍不住了,趴在馬桶上就吐了起來。
可是,這一天她本來就沒吃什麼東西。
即便是想吐,也吐不出什麼東西來。
何皎皎一走,銀翊也沒了胃口。
他趕緊追上來,看到的就是面色煞白渾身發抖趴在馬桶邊的她。
銀翊著急地在她身邊蹲下:「寶寶,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我叫醫生……」
「啪——」
何皎皎煩躁地扇了他一巴掌:「滾開,我看到你就不舒服。」
銀翊的眼底瞬間浮起霧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笑著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另一邊臉上:「生病太難受了,所以拿我撒氣,是不是?」
「沒關係,給你打。」
「這邊還沒打呢。」
「等你打完,消了氣,乖乖讓醫生幫你看看,嗯?」
何皎皎觸電一般縮回了手,滿臉厭惡地看著他:「銀翊,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黏人的樣子,真的好像一條狗,好噁心。」
「我沒病,吐純粹就是因為你噁心到我了。」
「不用叫醫生,你出去,我自己待一會就好了。」
「我要洗澡睡覺了,出去!」
噁心?
狗?
他做了那麼多,在她看來,就是這樣嗎?
心如刀絞。
無奈……挫敗……
心這個東西……真是太沒用了,不就是聽了她隨口抱怨的兩句話而已,怎麼會這麼疼啊。
銀翊身體止不住地發抖,清雋的臉上卻沒有一絲表情。
他一言不發將領帶扯掉,隨手扔到一邊,開始解扣子。
何皎皎慌了,一把按住他的手,將他領口那片若隱若現的蜜色胸膛嚴嚴實實遮回衣服里:「你幹什麼!」
「寶寶不是要洗澡睡覺嗎?我陪你。」銀翊微微歪了歪頭,笑意溫柔,可看在何皎皎眼裡,只有偏執,只有殘忍。
「以後我都陪你。」
「不然,要是寶寶又在洗澡的時候犯困可怎麼辦。」
他戰慄著的手壓著她的肩,漆黑的眸沒有焦距,看起來脆弱又可憐,自嘲地笑了一下,喑啞的聲音裹滿絕望:「別動,只是陪你洗澡而已。」
「你要是不乖,我可不保證我會不會把持不住。」
「不說我是狗嗎?那寶寶應該知道,狗狗可不止會粘人,咬起人來,也是很疼的。」
狗就狗。
沒關係。
只要能待在她身邊,當狗也沒什麼不好。
水聲嘩嘩響起來,淹沒了所有聲音。
何皎皎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眼眶泛紅,像一具被抽空的軀殼。
……
等他也洗完,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看到的是正在努力裝睡,但裝得很拙劣,因為止不住嗚咽,肩膀都在發顫的何皎皎。
他看了看枕頭上被她眼淚洇濕的那一小片暗影,垂著眸,心裡止不住想。
怎麼會有這麼嬌氣的人。
明明什麼都沒做,只是好心幫她洗個澡,她也能委屈成這樣。
他抬手幫她掖了掖被子,被子裡的人兒身體一僵,他手上的動作也跟著一滯。
嘖。
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又一抽一抽的,他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心臟病了,否則這個心臟怎麼老是這麼難受啊。
算了。
還是別嚇她了。
他把自己的枕頭拿走,默默躺上了沙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