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也是奇了怪了。
明明周晨澤就是有了反應的。
醫生也說了周晨澤這樣大概率是要醒了的。
可何皎皎在周晨澤病床前等了又等。
卻什麼也沒等到。
周晨澤的眼淚漸漸止住,呼吸平穩一如往日。
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安靜得仿佛之前何皎皎看到的都是錯覺似的。
何皎皎失神地坐在床邊,不錯一眼地看著周晨澤。
銀翊也就一言不發陪著她坐著。
直到落日的最後一點餘暉也隱了下去,華燈初上。
銀翊才終於開口:「看來今天是醒不來了。走吧?」
「晚飯想吃點什麼?」
「有家新開的浙菜館,據說挺不錯的。主推應季菜,清鮮爽嫩,精細雅致。」
「你明天做手術,吃不了濃油赤醬,我覺得這家正合適。」
「去嘗嘗?」
何皎皎不甘的目光在周晨澤身上流連了好一會兒,確信了周晨澤當真沒有一點要醒的意思,這才失魂落魄地緩緩點了點頭。
她現在根本沒一點胃口。
但又深知銀翊不可能允許她任性不吃飯。
所以隨便吧,他要帶她去吃什麼都無所謂。
他要她吃,她就配合著吃便是了。
銀翊低垂著眼睫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的細密暗影掩住了他眼中意味不明的光。
半晌才輕輕吻了吻她的額,牽起她的手:「那就走吧。」
吃飯間,銀翊一直給何皎皎夾菜。
把何皎皎面前的盤子都堆成一座小山。
何皎皎皺眉:「別夾了,你吃你的,夾這麼多我吃不完。」
銀翊將盛好的一碗湯一併放到何皎皎面前,笑了笑:「沒多少,只是每樣都給你夾了一點而已。」
「又沒逼你必須吃完,你壓力這麼大做什麼?」
「你能吃多少吃多少,慢慢吃。」
她不是那個意思,只是……
「就我們兩個人吃飯,你菜未免也點太多了,浪費。」
「你都不知道這世界上有多少人吃不飽飯,你……」
「我知道。」銀翊低低笑了一下,打斷她。
「寶寶,你又忘了,我小時候在福利院待了好幾年呢。」
「小時候總也吃不好,現在總得讓我吃好。」
何皎皎怔了怔,原本想說的話突然全都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好半晌才愧疚道:「對不起。」
銀翊好笑地瞧她一眼:「你對不起什麼?也不是你害我進福利院的。」
「再說了,當初再不好過,現在也好過了。」
「我已經拿回了銀氏,也為家人報了仇。」
「娶到了最心愛的人。」
「很快我最愛的人還會給我生一個全天下最可愛的孩子。」
「寶寶,你知道嗎?」
「因為你在我身邊,所以我現在真的很幸福。」
「行了,不說這些了,你快吃吧,你多吃一點,我們就少浪費一點。」
何皎皎沒有回應,聽他讓她快吃,便低著頭,繼續將食物往嘴裡送,機械地咀嚼著,食不知味。
看出她還是心不在焉。
銀翊勸道:「好了,別難過了。」
「我知道你還是在為周晨澤為什麼還不醒的事情糾結。」
「可是你也知道,他都昏迷好幾個月了,哪能那麼快說醒就醒?哪有那麼容易的事。」
「不管怎麼說,他有了反應就是好事啊。」
「醫生不是都說了嗎?他能有這種反應就代表他快醒了。」
「既然醫生這麼說,就證明這種情況,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多的。」
「難道以後每看到一次這樣的情況,你的心情都要這麼大起大落一次?」
「你這樣的話,讓我怎麼放心經常放你去見他?」
何皎皎一聽銀翊這麼說,趕緊急道:「你讓我去見他那是我們說好了的,你不能出爾反爾。」
銀翊清聲哂笑:「我可沒有要出爾反爾的意思,你少冤枉我。」
「我只是說你放寬心,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有時候就是越松馳,越會有好事發生。」
「你放輕鬆點。」
「說不定明天、說不定今晚、說不定過一會兒,醫院那邊就打電話過來告訴我們周晨澤醒了也不一定呢?」
何皎皎啞然失笑:「哪那麼容易啊。」
銀翊笑意盈盈的眼盯著她:「一切皆有可能啊。」
「所以,乖乖。」他寵溺地輕輕擰了擰她的小臉:「好好吃飯,開開心心的,嗯?別讓我擔心了。」
銀翊這個人吧,總是這樣。
壞起來是真渾。
好起來的時候也是真好。
溫柔體貼。
無可挑剔。
何皎皎漸漸也就放下心防。
等吃完飯回到家,何皎皎去冰箱拿水,不經意間看到垃圾桶里靜靜躺著一包滿滿當當的糖炒栗子。
她一眼就認出來正是自己愛吃的中學門口那家的。
太滿了。
明顯就是完全沒吃過就扔了的樣子。
這麼鋪張浪費又任性的混不吝。
整個雲棲宮裡。
何皎皎想不出第二個人。
她下意識問銀翊:「這是……你……給我買的嗎?」
銀翊順著她的視線淡淡瞥了一眼垃圾桶,「嗯」了一聲。
「栗子冷了就不好吃了。」所以,就扔了。
不是在宣洩情緒。
只是。
白天時候那種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的感覺莫名又不受控制湧上心間。
嘖。
心裡有些煩躁地責怪傭人不負責,垃圾竟然過了一整天都不清理。
長臂越過她的頭頂,也拿出一瓶水來。
擰開來。
仰頭喝著水。
冰涼的水流順著食管而下,卻根本不能按下他心頭莫名燒著的火氣,修長脖頸上清晰的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滾動著。
直到何皎皎看著他一滾一滾的喉結,緩緩說道:「白天病房的事,我不怪你了。」
「明知道今天是最後一天了,還躲去醫院……」
是的,她在逃避……
抱著僥倖,以為他會不在意……
結果果然他超在意的。
在意的要死。
直接追到病房去。
也算是她……自找的?
想到白天病房的一切,又想到他說要把周晨澤氣醒,結果周晨澤居然真的有了反應。
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雖然過程不對。
但結果貌似是好的。
所以……
「我也有錯。」
「對不起。」
「今晚,你想怎麼樣,都隨便你吧。」
銀翊怔怔看著她。
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她能說出來的話。
可是,就是她說出來的話。
如假包換。
她甜軟的聲音仿佛薄荷糖,又仿佛天籟。
落入他耳中。
流入他心田。
甜滋滋。
涼絲絲。
把那股無名火一下子全滅了。
他想說點什麼,全然忘了自己還含著一口水,都忘了要吞。
一張嘴,水卡進氣管,嗆得他直咳嗽。
唔。
他這樣子也太蠢了。
莫名的羞恥感讓他耳垂瞬間紅得要滴血似的。
好在咳完一抬頭,看到她已經早就轉身往主臥方向去了。
她應該……沒看到他剛剛的蠢樣子吧?
不然,他真的要羞憤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