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想說你頭髮還在滴水,沙發濕了。」
林見深伸手把毛巾從肩上拿起來擦了兩下頭髮,水滴落在T恤領口洇開一小片。
那條消息的內容他沒有提,顧星淵也沒有解釋,兩個人把這件事壓在了外賣的訂單頁面底下。
但它還在那裡。
大二下學期的尾巴來得很快,六月初競賽項目的終審答辯定在了第三周的周五,留給他們準備的時間只剩不到十天。
最後衝刺階段兩人幾乎住在了實驗室里。
第一天,十四個小時。
第二天,十六個小時。
第三天凌晨兩點,林見深盯著屏幕上的模型參數揉了兩下眉心。眼睛乾澀得睜不開,後頸酸得像被什麼東西壓著。
對面顧星淵趴在桌上,臉朝著他的方向,閉著眼,呼吸很淺,像是剛睡著。
林見深看了他一眼,繼續把數據拖進處理軟體里跑。
跑了三分鐘報錯了。
他皺著眉翻回去查原始數據,找了十分鐘才發現是對照組裡的一個變量命名格式跟前面不統一。
不是他做的那部分。
他把椅子往後推了一下,抬手拍了一下對面的桌面。
「顧星淵。」
對面的人動了,眼睛睜開了一條縫,聲音悶著。
「嗯。」
「深圳對照組第三欄的變量名你是不是改過?」
「哪個?」
「Var_03b那個。你前天重新編碼的時候沒按照第一組的命名格式來。」
顧星淵撐著桌子坐起來,揉了把臉湊過來看他的屏幕。
「我按的是張教授上次郵件里發的那套標準。」
「那套標準是舊版的,五月中旬更新過一次。我跟你說過。」
「你什麼時候說的?」
「上上周三,我發了文件到共享盤裡,文件名寫了新版幾個字。」
顧星淵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按著眉心。
「你發個文件就完了?你也沒跟我當面確認過。」
「文件名寫著呢,你沒看是你的問題。」
「我那天在跑另一組的回歸分析,盤裡一天新增十幾個文件,我怎麼知道哪個要優先看。」
「所以現在整組數據得推翻重來?」
「不用推翻,把命名改回來就行,跑一遍腳本的事。」
「你知道改完之後後面三個表的連結全要重新掛嗎?」
「那就重新掛。」
「三天了。」林見深的聲音壓低了但語速變快了,「我們還有七天,答辯的PPT一頁沒做,你現在跟我說重新掛?」
顧星淵的手從眉心上放下來了,看著他。
「你什麼意思?怪我一個人?」
「我在說事實。」
「事實是你發了個文件連一句提醒都沒有,你覺得你沒問題?」
兩個人隔著桌子對視了三秒。
空調的嗡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響。
林見深把椅子轉回去面對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退出了報錯頁面。
沒有再說話。
顧星淵坐在對面,手撐在桌面上,低著頭盯著桌面的某個點。
十分鐘。
整十分鐘沒有人開口,房間裡只有空調出風口吹著紙張邊緣翻動的細響。
「對不起。」
顧星淵先說的,聲音比十分鐘前低了一截,帶著沒睡夠的啞。
「剛才態度不好。三天沒怎麼睡,腦子不清楚。」
林見深的手停在鍵盤上,肩線慢慢鬆了下來。
他轉過半個身子看著對面那個人,顧星淵低著頭,頭髮翹著,黑眼圈比他還重。
「我也有問題。」
他把話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都覺得陌生。以前的林見深是不會主動認錯的。
「命名格式用你的方案吧,你那個邏輯說得通。我把後面三張表重新連結一下,你負責跑腳本。」
顧星淵抬頭看他。
「分工?」
「嗯。你先去睡一個小時,我把表的框架搭出來再叫你。」
「你也沒睡。」
「我剛才趴了二十分鐘。」
「趴二十分鐘算什麼睡。」
「夠了。去睡。」
顧星淵張了嘴想再說什麼,但對面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他把話咽回去了。
站起來走到工作間角落的那張行軍床上躺下了,外套蓋在肚子上,五分鐘不到就安靜了。
林見深聽著他呼吸變沉之後,轉回去面對屏幕繼續幹活。
兩個小時後他把人拍醒了,顧星淵接手跑腳本,他去趴了四十分鐘。
就這麼輪換著,兩天之內把所有材料趕完了。
最後一份PPT保存關閉的那一刻是周四深夜十一點。
顧星淵趴在桌上,臉貼著滑鼠墊,手臂垂在身側,聲音悶得幾乎聽不見。
「終於結束了。」
林見深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頸椎酸得轉不動。
「嗯。」
桌子底下,顧星淵的手伸過來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沒有躲。
手指往回扣了一下,扣住了。
兩隻手在桌下無聲地握在一起,誰都沒有睜開眼,誰都沒有說話。
就這麼坐著,呼吸聲在房間裡交錯著,像是兩台運轉了四十七個小時的機器終於同時停下來了。
第二天答辯結束之後張教授把林見深叫到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時候張教授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坐。」
「謝謝老師。」
「答辯表現很好,評委那邊反饋不錯。你這個方向的建模方法在國內做的人不多,深度夠。」
「老師過獎。」
「不是過獎,是實話。」張教授坐回去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我直接問你,畢業後有什麼打算?」
林見深的手搭在茶杯上沒有端起來。
「還沒想好。」
「B市有個研究所你應該聽說過,城市規劃方向的。他們今年擴招,我這邊可以推薦。以你的成績和競賽成果,通過面試問題不大。」
「B市。」
「對。顧星淵那邊情況不同,他家裡應該會安排他回S市接手集團的事。」
張教授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在陳述一個他早就知道的既定事實。
林見深的手指在杯壁上收了一下。
「謝謝老師,我考慮一下。」
「不急,暑假前給我個答覆就行。」
他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陽光很亮,六月中旬的空氣已經悶熱了。
B市。S市。
一千四百公里。
手機振了一下,消息彈出來。
顧星淵:「出來了?在哪等你?」
他把手機裝回口袋裡,往樓梯口的方向走。
腳步比進去的時候慢了一截。
「答辯完請你吃好的,想吃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