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辯完請你吃好的,想吃什麼?」
林見深把手機裝回口袋裡沒有回覆,腳步從行政樓的台階上一級一級往下走,陽光曬得後頸發熱,抑制貼的邊緣被汗浸軟了一圈。
B市。S市。一千四百公里。
張教授那句話在他腦子裡盤了一整個下午。
他沒有跟顧星淵提。那天晚上兩人去了學校南門外面那家新開的冒菜店,點了兩份中辣,顧星淵喝了三瓶啤酒,他喝了一瓶半,從頭到尾聊的都是答辯評委的點評和暑假前還要交的兩篇課程論文。
「將來」這個詞沒有出現過一次。
接下來一周他開始頻繁地打開招聘網站,瀏覽B市建築設計方向的崗位信息,又一個關掉。研究所的推薦信他還沒給張教授回復,每次打開郵箱想寫那封確認郵件,手指在鍵盤上懸著,總是退出去。
期末周最後幾天,他在圖書館趕完了所有作業。回到宿舍的時候周明朗正在收拾行李箱,暑假的車票已經買好了。
「見深,你暑假什麼安排?」
「留校,有個課題要跟。」
「在學校住?」
「嗯。」
周明朗把疊好的T恤塞進箱子裡,手停了一下回頭看他。
「顧星淵呢?」
「他回S市,家裡有安排。」
周明朗沒再多問,把箱子拉鏈拉好靠到了牆邊。
暑假前最後一周,顧星淵的手機響得越來越頻繁。實驗室里兩人對著電腦趕課題收尾的時候,他的消息提示音隔十分鐘就響一次,屏幕亮了又暗,了又亮。
林見深的視線從自己的屏幕上掃過去一眼,看到了通知欄里彈出來的發送者名稱:顧氏集團行政秘書辦。
他沒有問。
顧星淵也沒有解釋,只是應付完消息之後打字的力度變大了一些,鍵盤被敲得脆響。
周三下午他們在實驗室收尾完最後一組數據,張教授確認了暑假期間不需要他們到校。林見深把電腦關了開始收東西。
「周五的時候家裡來接我。」
顧星淵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沒什麼起伏。
「嗯。」
「暑假要去集團實習,輪崗。我爸安排的。」
「知道了。」
「秋天還有幾場……活動要參加。」
「什麼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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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星淵翻著手機,表情在屏幕的光里看不太真切。
「你知道的那種。」
林見深拉書包拉鏈的手頓了一下。相親。聯姻篩選。他知道。
「行。」
一個字就結束了這個話題。
當天晚上他在公寓的陽台上坐著,腿伸在欄杆底下的縫隙里,手邊放了兩罐啤酒。六月底的夜風已經帶了熱度,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連成一片,樓下街道上偶爾有車開過去,輪胎壓過減速帶的聲響傳上來。
顧星淵從廚房拿了開瓶器出來,在他旁邊蹲下,靠著陽台的玻璃門坐了。兩個人各開了一罐,碰了一下沒說話,各自喝了一口。
過了五分鐘還是十分鐘,林見深沒數。
「林見深,你想過以後嗎?」
啤酒罐停在嘴邊,涼意貼著唇。
他沒回答,又灌了一口。
「我是說……我們以後。」
遠處有架飛機從天上划過去,尾燈一閃一閃的,慢得像在爬。
林見深把啤酒罐放到膝蓋旁邊的地上,手搭在欄杆的底部橫杆上。
「顧星淵,我們的規矩第三條是什麼?」
旁邊安靜了兩秒。
「任何一方不想繼續了,隨時可以結束,不需要給原因。」
「嗯。」
「你是想結束了?」
顧星淵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壓在喉嚨里,沒有抬高,但每個字都沉得很。
「不是。」
林見深搖了下頭,視線落在遠處那片燈火上面,那些光在六月的熱氣里微發虛。
「但我在提醒你。到那個時候,你要走就走。不要回頭。」
旁邊那個人的呼吸聲重了一拍。欄杆被攥住了,金屬被握得發出了一聲細響。
「林見深。」
「嗯。」
「你在做什麼?」
「在說實話。」
「你他媽管這叫實話?」
林見深轉過頭看他。路燈的光從樓下往上打,照了半張臉出來,另外半張在暗處。顧星淵的手攥在欄杆上,指節繃得很緊,手背上那道劃傷的痂已經掉了,留了一條淡粉色的線。
「你家裡的安排只會越來越多。」
「那是我的事。」
「你回S市之後就是顧氏的人,你身邊會有各種條件合適的Omega出現,一個接一個,你爸不會停。」
「我拒絕了一個就能拒絕第二個。」
「第三個呢?第四個?顧星淵,你能拒絕到什麼時候?」
「你憑什麼替我做這個判斷?」
「我在說概率。」
顧星淵把啤酒罐放到了地上,鋁罐碰到瓷磚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轉過整個身子面對著林見深,膝蓋幾乎碰到他的腿。
「你不是在說概率,你是在給自己找退路。」
林見深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你可以這麼理解。」
「我不接受。」
「那是你的事。」
兩個人在陽台上對坐著,中間隔了不到三十公分的距離。樓下街道的車聲變少了,只剩空調外機嗡嗡地轉。
顧星淵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林見深都快以為他不打算再開口了。
「你聽好了。你可以提醒我第三條,你可以給自己留退路。但你別替我決定。我走不走,回不回頭,你說了不算。」
林見深低下頭去拿地上的啤酒罐,手指碰到鋁罐的壁面,涼的。
「好。那你記住今晚自己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