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提前三天回了校。
行李箱從北站拖到學校門口的時候,輪子壓過減速帶發出細碎的滾動聲。
他沒有直接去宿舍,而是先回了公寓。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門推開,空調還是關著的,客廳里積了兩個月的悶熱。
他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開窗通風。
站在陽台上往下看,樓下的街道車流稀少,暑假還沒徹底結束,學生回來得不多。
轉身回到客廳的時候,視線掃過整個空間。
茶几上他放的那本建築史教材還在原位,書籤夾在第三章。
沙發靠墊被他調整過角度,靠在左側扶手那裡。
冰箱裡他上周補的酸奶和蔬菜還有一半,保質期還剩四天。
陽台上那盆綠蘿的葉子比兩個月前多了七八片,他每三天澆一次水,從來沒忘過。
玄關鞋櫃旁邊多了一雙新買的跑鞋,灰色的,42碼,是他上個月在商場打折時順手買的。
這裡到處是他的東西。
比宿舍更像「家」了。
林見深站在客廳中央,手搭在沙發背上,指尖按了按那塊被磨得發亮的皮質。
這個認知讓他很不安。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去臥室開始收拾。
床單被套全部換下來扔進洗衣機,桌上的文獻資料分類歸檔,書架上的書按照高度重新排列。
兩個小時後,整間公寓被他打掃得一絲不苟,像是要抹掉自己曾經在這裡長住的痕跡。
但冰箱裡的牛奶和菜他沒扔。
陽台上的綠蘿他又澆了一次水。
玄關那雙新跑鞋他也沒動,就擺在鞋櫃旁邊,鞋尖朝外。
收拾完已經是下午五點,林見深坐在沙發上,手機放在膝蓋上。
通訊錄翻到顧星淵的名字,上一條消息是四天前發的,寫的「明天到校」。
他沒回。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兩秒,最終還是鎖屏放下了。
晚上回宿舍的時候周明朗已經到了,正在鋪床。
「見深,你回來了?行李呢?」
「放公寓了,明天再搬。」
周明朗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
當晚林見深躺在宿舍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漬。
兩個月沒看,形狀還是沒變。
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屏幕從晚上十點亮到十一點,沒有新消息。
他閉上眼睛,後頸的抑制貼被汗浸得有點潮。
開學當天是周一。
林見深早上八點去教學樓上課,路過北門的時候看到停車場多了幾輛車。
九月初的太陽還很曬,他把帽子壓低了一點,腳步沒停。
課上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他沒看,繼續記筆記。
下課後掏出來一看,是顧星淵發的。
「到了,你在哪?」
時間顯示是四十分鐘前。
林見深盯著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幾個字。
「公寓。」
發出去之後他合上課本,背著包往公寓的方向走。
從教學樓到公寓走路十五分鐘,他走了十二分鐘。
電梯上到六樓,走廊盡頭的門虛掩著,沒關嚴。
他推開門,玄關處擺了一個黑色行李箱,旁邊放著一雙運動鞋。
客廳里空調已經開了,溫度調得比平時低兩度。
顧星淵站在客廳中央,背對著門口,雙手插在褲兜里,視線落在陽台那盆綠蘿上。
聽見開門聲,他轉過身來。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顧星淵的臉比兩個月前瘦了一圈,顴骨的線條更明顯了,眼底的烏青還在,發色也長了一截,額前的碎發垂到了眉骨上方。
他站在那裡,嘴唇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然後大步上前,雙臂圈住了林見深的肩膀,把人摟進懷裡。
松木冷杉的味道瞬間鋪天蓋地壓下來,裹挾著兩個月沒接觸過的陌生感和熟悉感同時湧上來。
林見深的手懸在半空,最終還是抬起來,搭在了他的後背上。
信息素重新交融的瞬間,兩人的腺體都微發顫。
顧星淵的手臂收得很緊,下巴抵在他肩窩裡,呼吸打在頸側的皮膚上,帶著熱度。
「瘦了。」
聲音有點抖,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又不好好吃飯。」
林見深沒否認,也沒掙開。
他低下頭,視線落在顧星淵肩膀上那塊因為抱得太緊而皺起來的衣料上。
「你也是。」
這句話說完後兩人都沉默了。
客廳里只有空調出風口吹動窗簾的細響。
很久之後顧星淵才鬆開他,手從肩膀滑到腰側,沒有完全放開,只是拉開了一點距離。
他低頭看著林見深的臉,目光從額頭掃到下巴,最後停在嘴唇上。
「冰箱裡的菜是你買的?」
「嗯。」
「綠蘿也是你澆的?」
「嗯。」
「玄關那雙鞋。」
「上個月買的。」
顧星淵的喉結滾了一下,手指在他腰側收緊了一點。
「林見深。」
「嗯。」
「你住了整個暑假?」
林見深抬眼看他,沒有迴避。
「嗯。」
顧星淵的手從腰側移到後頸,掌心覆住了那片貼著抑制貼的皮膚,溫度比他掌心高出一截。
「你在這裡住得習慣嗎?」
「還行。」
「比宿舍好?」
林見深沒接話,只是把搭在他後背的手往下移了一點,按在腰側。
「餓了嗎?我去做飯。」
顧星淵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鬆開了手。
「我來。」
「你剛回來。」
「你做了兩個月了。」
顧星淵說完轉身去了廚房,林見深站在客廳里,手還停在剛才搭著他腰的位置。
指尖有點涼。
晚飯是番茄炒蛋和一碗紫菜蛋花湯,顧星淵做得很快,二十分鐘就端上桌了。
兩個人坐在餐桌兩邊,各自低頭吃飯。
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響很輕,像是怕打破什麼。
吃到一半,林見深抬頭看了他一眼。
「輪崗結束了?」
「嗯,八月底結束的。」
「累嗎?」
「還行。」
「瘦了多少?」
顧星淵的筷子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五斤。你呢?」
「三斤。」
「你本來就瘦。」
「你也不胖。」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又各自低下頭繼續吃。
飯後顧星淵收拾碗筷,林見深去陽台給綠蘿澆水。
等他回到客廳的時候,顧星淵已經坐在沙發上了,手裡拿著遙控器在翻台。
林見深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之間隔了半個靠墊的距離。
電視上放著一檔綜藝節目,嘉賓在玩遊戲,笑聲很大。
但客廳里安靜得要命。
過了很久,顧星淵把遙控器放下了。
「林見深。」
「嗯。」
「暑假過得怎麼樣?」
林見深側過頭看他,顧星淵的視線還盯著電視屏幕,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很硬。
「還行。你呢?」
「也還行。」
「集團的實習怎麼樣?」
「挺好的。」
「學到東西了?」
「嗯。」
又是沉默。
綜藝節目進入了下一個環節,主持人的聲音穿透客廳,但兩個人誰都沒在聽。
林見深的手搭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
「顧星淵。」
「嗯。」
「今天就這樣吧,我有點累。」
顧星淵轉過頭來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好,你先去睡。」
林見深站起來往臥室走,走到一半又停住了,回頭看著還坐在沙發上的人。
「你也早點睡。」
「知道了。」
臥室的門關上了,顧星淵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電視還開著,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什麼都沒看進去。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陸辭發的消息。
「回學校了?狀態怎麼樣?」
他打了幾個字回過去。
「還行。」
發完後把手機扔到茶几上,整個人往沙發背上一靠,閉上了眼睛。
當晚兩人默契地沒有提暑假裡發生的事。
不提集團的實習內容,不提聯姻的壓力,不提那個未接的深夜視頻電話後各自的沉默。
他們假裝一切如常。
但深夜兩點,顧星淵推開臥室門的時候,林見深已經醒了。
他側躺在床上,背對著門口,呼吸很淺。
顧星淵掀開被子躺進去,手臂從後面圈住他的腰,把人往懷裡帶。
林見深沒有掙扎,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你睡不著?」
「想抱著你。」
手臂收得很緊,比以前重了很多。
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