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學。」
這幾個字過後顧星淵在他肩膀上靠了很久,久到林見深的腿都站麻了才把人推開。
第二天顧星淵聯繫了陸辭。
兩個人約在學校南門外面的一家咖啡店見面,位子選在最裡面的角落,靠牆。
陸辭到的時候顧星淵已經坐了十分鐘了,面前的美式只喝了一口。
「查到了?」
「查到了。」陸辭拉開椅子坐下來,手機翻到一張照片推過去。
照片裡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深色外套,站在學校北門對面的便利店門口,手裡舉著手機在拍什麼。
「這人跟了你三天了。周二你從教學樓出來的時候他在停車場那邊站著,周三你去食堂他在對面路邊,周四你在公寓小區門口等人的時候他在馬路斜對面的奶茶店坐著。」
顧星淵把照片放大了看了幾秒,臉上沒什麼表情。
「認識嗎?」
「不認識,但風格像我爸常用的那個調查公司。不算高端,就是拍照記錄行程,看你每天幾點出門幾點回來,跟誰吃飯。」
「有拍到具體的人嗎?」
「目前沒有證據顯示他拍到了林見深的正臉。你這幾天刻意錯開時間是對的,兩個人沒有同框的畫面。」
顧星淵把手機推回去了,手指在咖啡杯上轉了兩圈。
「他會跟多久?」
「看你爸的耐心。一般這種跟蹤周期是兩到四周,如果期間沒發現異常就會撤人。但你把他拉黑了,他心裡有氣,可能會延長。」
「嗯。」
「我建議你,第一,把拉黑解除了,但不接電話,只回消息,讓他覺得你還在線。第二,未來兩三周不要跟林見深在公開場合有任何接觸。第三,你那個公寓的出入記錄如果被調出來,兩個人的進出時間對不上最好。」
顧星淵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面邊緣。
「還有呢?」
「你真想聽?」
「說。」
「最好暫時不要住在一起。」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顧星淵沒有回應,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陸辭看著他的臉,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不想,但這是最穩妥的方案。等跟蹤的人撤了你們再恢復就行。」
「多久?」
「三周,最多一個月。」
顧星淵把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涼了,味道很苦。
「行。」
「還有一件事。」
「什麼?」
「這件事你跟林見深怎麼說?」
顧星淵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底磨了兩下。
「我自己說。」
當天晚上他回到公寓的時候林見深在廚房做飯,鍋里煎著兩塊雞胸肉,油煙味飄到了客廳。
顧星淵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他兩秒,走過去從後面靠了一下他的肩。
「我跟你商量個事。」
「說。」
「接下來幾周我可能不能天回來住,回宿舍的頻率要高一些。」
林見深翻了一下鍋里的肉,手腕轉了個角度讓油不往外濺。
「你家裡的事?」
「嗯,有人在跟蹤我的行程。陸辭幫我確認了,暫時只是拍照記錄,沒有深入到具體的人。但如果兩個人進出太頻繁會有風險。」
「我聽見了。」
「所以這段時間我們在外面不碰面,在公寓也錯開時間。你正常住,我隔一兩天來一次,走地下車庫。」
林見深把火關了,鏟子擱在鍋沿上,轉過身來面對他。
「還有呢?」
「沒了。」
「你把細節都想好了?」
「嗯。」
林見深看著他的臉,嘴唇抿了一下。
「行。」
顧星淵聽到這個字鬆了一口氣,手搭在他腰側。
「辛苦你了。」
「我沒覺得辛苦。」
林見深把盤子端到桌上去了,顧星淵跟在後面拿了碗筷。
兩個人坐下來吃飯的時候都沒有再提這件事。
但飯後林見深在陽台澆綠蘿的時候,顧星淵從客廳里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那個肩線比平時直了一點,繃了一點。
像是在撐著什麼。
當晚顧星淵回了宿舍。
林見深一個人躺在公寓的床上,身邊空了一半。
空調開著,室溫二十四度,被子蓋到了肩膀。
但睡不著。
不是後頸在燙,不是信息素在叫囂。
是腦子裡有一個問題轉了一圈又圈,怎麼按都按不下去。
他跟顧星淵之間。
從第一次在實驗室失控,到後來定下規矩,到冷戰,到和好,到相親被拒,到暑假分開兩個月,到現在。
從頭到尾,兩個人都是秘密。
不能在公開場合一起走,不能讓人看見他們出入同一間公寓,不能在食堂並肩坐著吃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他翻了個身,面朝著牆壁。
牆面上什麼都沒有,乳白色的塗料在黑暗裡看起來是深灰的。
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規矩定下來的那天,第一條就是不公開,不對外。
他自己提的。
那時候他覺得這是保護自己的方式。
現在這條規矩依然在生效,但保護的對象變了。
變成了保護顧星淵不被家族追責,保護這段關係不被外力碾碎。
而他自己呢。
他在這段關係里是什麼?
一個不能被看見的人。
一個必須躲在地下車庫和錯開的時間表里的人。
一個連顧星淵在被逼問「身邊有沒有人」的時候都說不出名字的人。
林見深閉上眼睛,手指攥著枕套的邊角。
這些東西他之前不是沒想過。
大一那年他就想過。
兩個Alpha,豪門繼承人和貧寒出身的獎學金生,沒有任何一個世界的規則是站在他們這邊的。
他說過「到那個時候你要走就走,不要回頭」。
他說過「我怕自己給不了你想要的答案」。
他一直在說。
但從來沒有說過那個最核心的問題。
如果顧家的壓力只會越來越大,如果跟蹤只是開始,如果後面還有更多的手段。
這段關係到底能走到哪裡?
還是說,他從一開始就應該在還能全身而退的時候走掉?
枕套被他攥出了褶皺,手指關節酸了才鬆開。
天花板上那片水漬還在,形狀在黑暗裡看不清。
這個問題他問不了顧星淵。
也問不了任何人。
只能問自己。
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屏幕暗著。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他翻了第六次身,面朝天花板。
「到底有沒有未來。」
聲音很輕,輕到連自己都聽不太清。
窗外有風過來,窗簾被吹得動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他沒有答案。
但身體比腦子誠實,後頸的腺體在空蕩的床鋪上發出低頻的悶熱,不是周期性的那種,是習慣了另一個人的溫度之後突然被抽走的空缺感。
林見深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閉上了眼睛。
強迫自己不再想。
睡著的時候已經快三點了。
夢裡什麼都沒有,黑的,只有空調的嗡聲貫穿了整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