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那個問題還沒有答案,林見深翻了第七次身的時候手機響了。
不是消息提示,是來電。
屏幕上顯示的名字他很久沒看到過了,劉國勝,高中班主任。
他坐起來接了,聲音帶著沒睡好的啞。
「劉老師。」
「小深,這個點打給你不好意思,但事情有點急。」
電話那頭劉國勝的聲音也是沙的,背景里有走廊回音和腳步聲交雜在一起。
「你奶奶今天下午在家暈倒了,鄰居送去的縣醫院,現在在ICU。」
林見深握手機的手收緊了,指甲蓋嵌進了手機殼的縫隙里。
「什麼情況?」
「醫生說是腦血管的問題,加上她本來心臟就不好,這次發作比較嚴重,目前人還沒清醒。」
「住了哪個病房?」
「縣醫院內科樓三樓,我替你問過了,明天上午主治醫生查房你可以找他了解具體情況。」
林見深已經從床上下來了,一隻手摸到了椅背上的外套。
「劉老師,謝謝你。我買最早的票回去。」
「你別急,注意安全。錢夠不夠?不夠我先墊著。」
「夠的,老師不用操心。」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沿上愣了五秒,然後打開手機訂票。
最早一班回老家的高鐵是早上六點二十,他買了,座位在三號車廂靠窗。
行李不用收太多,換洗衣服塞進背包里,充電器、身份證、錢包,三分鐘搞定。
站在玄關穿鞋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機時間,三點十八分。
手指停在通訊錄里,劃到了那個名字上面。
三點十八分。
顧星淵大概已經睡了。
他猶豫了幾秒,退出通訊錄,打開了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家裡有事,回去幾天。」
發出去了。
他彎腰繫鞋帶,左腳的鞋帶打了個死結,拆了兩次才系好。
手機在口袋裡振了。
他站起來掏出來看,顧星淵的回覆,時間差不到三十秒。
「嚴重嗎?我陪你去。」
林見深盯著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懸了一下。
「不用。一個人就行。」
發完把手機鎖了屏,拉開門出去了。
手機又振了兩次,他沒看。
到站的時候是早上九點半,出了站口直接打車去醫院。
縣醫院的走廊他走過很多次了,小時候奶奶帶他來打針、看病、拿藥,牆壁上的綠漆掉了又補,補了又掉。
內科樓三樓,307病房。
推開門的時候病房裡還有另外兩張床,中間那張拉著帘子,靠窗的那張上面躺著一個人。
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林見深走過去站在床邊,手搭在床沿的護欄上。
奶奶的臉比他記憶里小了一圈,皮膚貼著顴骨往下凹,手臂上扎著輸液針,鼻子裡插著氧氣管,呼吸聲很淺很輕。
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他低頭看過去,是一張照片,老式沖洗出來的那種,邊角已經卷了,顏色泛了黃。
照片上是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穿著校服站在一棵樹下面,笑得露出了兩顆門牙。
他小時候。
林見深把手伸過去,輕輕握住了奶奶的手,沒有把照片抽走。
那隻手太輕了,輕得像紙。
他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一直坐到天黑,又坐到天亮。
中間護士來換了兩次藥,他幫著扶針管、調流速,動作比護士還輕。
凌晨四點左右奶奶動了。
眼皮顫了幾下,慢慢睜開了,眼珠轉了轉,焦距調了很久才落在他臉上。
「小深?」
聲音細得像從紙縫裡擠出來的氣。
「奶奶,我在。」
「你怎麼回來了……學校不上課嗎?」
「放假了。」
他把床頭的水杯拿過來,用小勺舀了一口水送到她嘴邊。
奶奶喝了一口,嘴唇動了動,手從被子裡面慢慢抬起來去摸他的臉。
手指涼的,碰到他下巴的時候在那停了一下。
「瘦了。」
「沒瘦,吃得挺好的。」
「有沒有人照顧你?」
林見深看著她渾濁的眼睛,那裡面全是擔心,跟他五歲、十歲、十五歲每一次離家時看到的一樣。
他笑了一下。
「有。」
「真的?」
「真的,奶奶放心。有人照顧我。」
奶奶的手從他臉上滑下來,落回被子上面,嘴角的褶皺里擠出一點弧度。
「那就好。」
眼睛又合上了,呼吸重新變淺。
林見深坐在凳子上,手還握著她的手,眼眶裡的東西他吞了三次才壓下去。
有人照顧。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謊話。
第二天上午主治醫生把他叫到辦公室,桌上攤了一疊檢查報告和CT片子。
「老人家腦血管有兩處堵塞,加上原本心臟瓣膜的問題,保守治療只能維持,要根本解決需要做介入手術。」
「手術風險大嗎?」
「風險可控,但費用比較高,全部加起來大概在十八萬左右,醫保報一部分,自費這塊大概還要十二萬。」
十二萬。
林見深聽完這個數字,手指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我回去準備,儘快安排。」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之後他站在走廊里,靠著牆,手機打開了銀行app。
餘額他知道的,獎學金加上兩年的兼職攢下來,三萬八千四。
十二萬。
差了八萬多。
他把手機鎖了屏,頭往後靠在牆上,看著走廊天花板上那盞頻閃的日光燈。
腦子裡有一個名字浮上來了。
那個人的銀行卡里永遠不差錢,從小到大沒有為錢發過一秒鐘的愁。
想到這裡他把手機握緊了,指節按在屏幕上面,手機殼的邊緣硌著掌心。
不行。
不可能。
他不會開這個口。
走廊盡頭的護士站有人在叫號,推車的輪子碾過地面發出細尖的聲響,消毒水的味道從四面八方擠過來。
林見深把手機裝回了口袋,轉身走回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