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
奶奶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已經合上了,手從林見深掌心裡滑出去,呼吸重新落進了淺而穩的頻率里。
周明朗開門看到他的時候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林見深的臉瘦了一圈,顴骨的位置比走之前明顯了,黑眼圈濃到了眼袋下面,後頸的抑制貼邊緣泛著乾裂的白。
「回來了?」
「嗯。」
「吃飯了嗎?」
「在車上吃了點。」
林見深把背包扔到床上,翻出電腦打開了。
屏幕亮起來之後他沒有打開課件,打開的是一個兼職平台的網頁。
周明朗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沒問。
接下來兩天裡林見深的課表沒變,但課表之外的時間被他填滿了。
周一到周五下午四點到七點,家教,從原來的兩份加到了四份,後來又加了一份高三的物理衝刺班。
周二周四晚上七點半到十一點,咖啡館。
周六全天,咖啡館。
周日白天,兩個線上翻譯項目的截止日期交替壓過來。
他的作息變成了凌晨兩點睡,早上六點起。
有時候凌晨兩點都睡不了,翻譯項目的稿子趕不完的時候他能坐到三點半。
顧星淵第一次發現不對是在第三天。
他發消息過去問「今天有空嗎」,林見深回了一個字「沒」。
第二次是周四晚上,他去咖啡館想等人下班,到了之後發現林見深在吧檯後面忙著做咖啡,圍裙系在腰上,手腕的動作很快但臉色很差。
他站在門口看了幾秒,沒進去。
第三次是周六,他從早上九點開始發消息,到晚上八點林見深才回了一條「剛到宿舍」。
整一周,兩個人只見了一次面,周三中午在食堂碰到的,林見深端著盤子往角落走,他跟上去坐到對面。
「你最近在幹什麼?忙成這樣。」
「接了幾個兼職。」
「你之前不是只有兩份家教嗎?」
「加了。」
「加了多少?」
林見深把嘴裡的飯咽下去,筷子在碗裡撥了一下。
「夠我用的就行,你別管了。」
顧星淵的筷子停在半空,看著他的臉。
「你臉色很差。」
「熬夜熬的。」
「為什麼突然接這麼多活?」
林見深沒回答,低頭繼續吃飯,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
顧星淵坐在對面,飯一口沒動,盯著他看了整頓飯。
那天之後又過了四天,周日晚上十點,周明朗從自習室回來,推開宿舍門看到的場景讓他腳步停了一下。
林見深趴在書桌上睡著了,電腦屏幕還亮著,上面是一份翻譯了一半的英文文檔。
他的手還擱在鍵盤上,後頸的抑制貼歪了,露出底下一小片發紅的皮膚。
周明朗走過去把他電腦的屏幕亮度調暗了,拿了一件外套搭在他肩上。
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上面有三條未讀消息,兩條來自家教平台,一條來自顧星淵。
顧星淵的那條寫著「你今天回公寓嗎」,發送時間是四個小時前。
周明朗站了一會兒,拿起自己的手機走到了走廊。
通訊錄里翻到顧星淵的號碼,上次存的,沒用過。
響了兩聲就接了。
「餵?」
「顧星淵,我是周明朗。」
對面安靜了一秒。
「怎麼了?」
「我跟你說個事,你別跟見深說是我告訴你的。」
「你說。」
「他奶奶住院了,腦血管加心臟的問題,需要做手術。費用缺口挺大的,他在拼命接兼職賺錢。一天睡四個小時,周六連軸轉十二個小時。這樣下去身體扛不住。」
電話那頭安靜了。
一秒,兩秒,三秒。
周明朗數到了第五秒。
「缺多少?」
「具體數字我不知道,但他現在接這麼多活,按他的性格,應該不是個小數目。」
又是安靜。
這次更久。
「我知道了。」
幾個字,聲音比開頭沉了一截,然後線斷了。
周明朗把手機收起來,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嘆了口氣。
第二天下午兩點,林見深接到了老家醫院的電話。
「林先生您好,通知您一下,您祖母的手術費用已經全額繳清了,手術安排在下周三上午。」
他正坐在圖書館裡看文獻,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裡的筆從指縫間滑了下去,筆尖磕到桌面彈了一下。
「繳清了?什麼時候?」
「今天上午十點左右,線上轉帳到帳的。」
「繳費人是誰?」
「這個……信息做了加密處理,我們這邊查不到具體姓名,只有一個繳費編號。」
林見深握著手機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但空著的那隻手在桌面底下攥成了拳。
「好,我知道了。謝謝。」
掛了電話他把那張繳費收據的截圖保存了下來,放大了看。
金額,十二萬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繳費時間,上午十點零三分。
繳費人信息,加密。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面朝下,盯著圖書館對面書架上那一排棕色的書脊看了很久。
十二萬。
能在兩天之內拿出這筆錢,知道他奶奶住院,知道確切的缺口數字,還做了信息加密處理不想被他發現。
他幾乎不需要去猜。
但他沒有證據。
林見深把筆從地上撿起來,合上了面前的文獻,站起來收拾東西離開了圖書館。
走在路上的時候風吹過來,九月底的空氣已經帶了涼意。
他走得很慢,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手機硌著手指。
感激嗎?
感激。
可還有別的東西壓在上面,比感激重,比感激讓他喘不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