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知道了。謝。」
這句話掛斷之後過了整兩天，林見深沒有聯繫顧星淵。
也沒有回他的消息。
顧星淵發了三條過來，第一條問他周末有沒有空，第二條問他晚上吃什麼，第三條只有幾個字「在嗎」。
全部已讀，全部沒回。
第三天周一傍晚，林見深結束了最後一堂課，沒有去兼職，直接去了公寓。
他用鑰匙開了門，進去之後把包放在沙發上，站在客廳中間沒有坐下來。
手機掏出來，給顧星淵發了一條消息。
「你過來一趟。」
七分鐘後門開了。
顧星淵進來的時候明顯帶著跑過來的氣，額頭有薄汗，外套拉鏈只拉了一半。
他看見林見深站在客廳里的樣子，腳步慢下來了。
「怎麼了？」
林見深轉過身面對他，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手機上那張繳費收據的截圖被他調出來，屏幕遞到了顧星淵面前。
「手術費是你付的。」
不是問句。
顧星淵的視線落在屏幕上，停了兩秒，然後抬起來看他的臉。
沒有否認。
也沒有承認。
「你奶奶的手術不能等。」
「我問的是你付的對不對。」
「我在問你，是不是你。」
顧星淵把外套拉鏈拉到底了，站在玄關那一步的位置上，手垂在身側。
「是。」
林見深把手機收回來鎖了屏，裝進口袋裡。
「十二萬。」
「嗯。」
「我會還你。每一分錢都會還。」
顧星淵的眉頭皺了。
「我沒讓你還，這筆錢不是借你的，是我——」
「我來決定這算什麼。」
林見深的聲音截斷了他後面的話，語速不快，但每個字的邊緣都割得很硬。
「你來決定？」
「對。十二萬，我按月還，一年半還清。」
「林見深，你聽你自己在說什麼。你一天睡四個小時接五份兼職攢的錢，你拿來還我？」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你把自己熬成這樣是你的事，我拿錢出來幫你也是我的事。扯平了。」
「不平。」
林見深的手插回了口袋裡，站在那裡看著他，兩個人之間隔了整張客廳的距離。
「你憑什麼不告訴我就把錢付了。」
「因為告訴你你不會收。」
「你說的對，我不會收。」
「所以你想讓你奶奶等著？等你一天四小時覺攢夠那八萬塊？等到什麼時候？」
「那也輪不到你來替我做這個決定。」
顧星淵往前走了兩步，從玄關的位置走到了客廳中間，距他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我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為了你。」
「我沒要你為了我。」
「你——」
「你越過界了。」
這幾個字出來之後顧星淵的嘴合上了。
林見深的眼睛看著他，瞳仁里什麼情緒都有，全壓在一層冰底下。
「我們的規矩，第一條，不公開不對外。第二條呢？不涉及對方的私生活。」
「你奶奶住院是私生活？」
「我的家事，我的錢，我怎麼過日子，全部都是。」
「我管你叫越過界？」
「你的錢，你家的背景，你能隨隨便便拿出來的那些東西，都不是我的。」
林見深停了一下，喉嚨動了一次。
「我不需要你的施捨。」
最後幾個字掉下來的時候顧星淵的整張臉變了。
施捨。
他嘴角的弧度抽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一次，手指在身側攥緊了又鬆開。
「你再說一遍。」
「施捨。你十二萬砸過來不跟我商量，不要我同意，付完錢還加密了信息怕我發現。你管這叫什麼？照顧？關心？」
「你知道那是什麼。」
「我知道的是，這讓我欠你一筆我還不起的帳。」
顧星淵的腳又往前邁了一步，現在兩個人之間只剩一步的距離了。
「你幾時跟我算過帳？」
「從今天開始算。」
「林見深！」
聲音拔高了，但到了那個字上面又被他硬生生壓回來了。
壓得嗓子發啞，胸腔里的東西全堵在喉嚨口。
「施捨？我關心你也叫施捨？你到底在怕什麼！」
「我怕我還不清。」
林見深的聲音反而比他輕，輕到客廳里的空調聲差點蓋過去。
「不只是錢。所有的一切。」
他看著顧星淵的眼睛，那裡面有紅絲在往外擴。
「我怕有一天你走了，我什麼都剩不下，連自尊都沒有。」
顧星淵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全攥進了掌心裡。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走。」
「你家的人會讓你走。」
「我說過了，那是我的——」
「你的事，對。但發生在我身上的後果是我的事。」
林見深從口袋裡把手抽出來，走到沙發旁邊拿起了自己的包。
「這筆錢我會還的。還清之前別再做這種事了。」
「你要去哪？」
「回宿舍。」
「林見深。」
「顧星淵，我需要自己想清楚一些事。」
他背著包走到玄關，彎腰換鞋的時候顧星淵從後面跟了上來。
「你就這麼走了？」
「我說了，我需要時間。」
「多久？」
林見深把鞋穿好了，站起來的時候沒有回頭。
「不知道。」
他拉開了門。
顧星淵追到了門口，手搭在門框上，指節按進了木頭的稜角里。
林見深的背影走進了電梯，在門合上之前他轉過頭來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說。
電梯門關了。
走廊恢復了安靜。
顧星淵的手從門框上滑下來，整個人靠在門邊，後腦勺磕在牆上，盯著對面那扇關了的電梯門。
手機在口袋裡振了一下，他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把門關上了，轉身走回客廳，坐到沙發上。
茶几上放著林見深前兩天泡的那杯茶，水早就涼透了，茶葉沉到了杯底。
他把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
「還不清。」
他把杯子放回去，聲音悶在空蕩的客廳里。
「林見深，你欠我什麼了。」
沒有人回答他。
公寓裡只有空調在轉，陽台上綠蘿的葉子在風裡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