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你欠我什麼了。」
這句話在空蕩的公寓裡沒有等來回答,也沒有人會再回答了。
接下來整兩周,林見深和顧星淵之間的聯繫降到了入學以來的最低點。課堂上兩人坐在同一排的兩端,中間隔了七八個座位,視線沒有交匯過。項目討論的時候對著屏幕說話,該確認的數據確認完,該分工的部分完,多餘的字一個沒有。
林見深的兼職沒有減。
周一到周五下午四份家教排滿了三點到七點的時間段,周二周四晚上咖啡館的班照上,周六全天,周日兩份翻譯稿的死線交替壓著。他把自己塞進一張密不透風的時間表里,從早到晚腳不沾地,回宿舍倒在床上的時候通常已經過了凌晨一點。
六點鬧鐘響的時候他爬起來洗臉刷牙,鏡子裡的臉顴骨越來越明顯,眼底的青色往外擴了一圈。
第九天的下午,周明朗在宿舍堵住了他。
林見深剛從第三份家教的學生家裡出來,推開宿舍門看見周明朗坐在他床沿上,手裡拿著一瓶水,明顯等了有一會兒了。
「你今天幾點起的?」
「六點。」
「昨晚幾點睡的?」
「一點多。」
周明朗把水瓶放到桌上,看著他的臉。
「見深,你這樣下去身體會出問題。」
「我沒事。」
「你看你現在什麼樣。上周體測你八百米的成績掉了二十秒,昨天上課你趴桌上睡著了,張教授都看見了。」
林見深把書包放到椅子上,拉開拉鏈翻明天家教要用的資料。
「我會調整。」
「你調整了兩周了,越調越少睡。」
周明朗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他翻資料的手按住了。
「你跟我說實話,這些錢是要還給顧星淵的對吧。」
林見深的手停在資料袋上,抬起頭看他。
「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你奶奶住院你回去了一趟,回來之後突然接了這麼多活,顧星淵那邊你又不理人家,我又不是傻的。」
林見深沒接話,把手從他按著的位置抽出來,繼續翻資料。
周明朗嘆了口氣,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見深,你這不叫自尊,叫自虐。」
手指停了一拍。
「他不是在施捨你,你心裡清楚。」
「你不了解情況。」
「我了解你。你從大一開始什麼都靠自己,獎學金,兼職費,生活費,沒花過任何人一分錢。你覺得欠了別人東西就渾身不舒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但這個別人是顧星淵。」
「所以呢?」
「所以他給你花錢跟別人給你花錢是一回事嗎?」
林見深把資料袋的拉鏈拉上了,手指在拉鏈頭上停了兩秒,沒有回答。
周明朗看著他的側臉。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聽進去了。我該說的說了,你自己想。」
椅子被推開的聲響,周明朗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
「什麼。」
「顧星淵這兩周瘦了快十斤。上周三我在操場碰到他,一個人坐在看台上發呆,叫了他兩聲才轉頭。」
門合上了。
宿舍里重新安靜下來,日光燈管的頻閃聲嗡嗡地響。
林見深坐在椅子上,手擱在桌面上沒有動。
瘦了十斤。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手背上。
同一天晚上九點半,周明朗出現在了顧星淵宿舍樓下。
顧星淵下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灰色T恤,頭髮沒怎麼打理,碎發貼在額頭上。周明朗看見他的第一反應是這人確實瘦了不少,鎖骨的位置從領口往外露了一截。
「找我什麼事?」
「跟你聊幾句。」
兩個人在宿舍樓後面的長椅上坐下來,路燈把樹影打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我今天跟見深談了。」
顧星淵的手搭在膝蓋上,聽到這句話手指收了一下。
「他怎麼說?」
「沒怎麼說。他那個人你也知道,嘴上不鬆口的。但他聽進去了。」
顧星淵沒接話。
周明朗看著他的側臉,猶豫了兩秒。
「顧星淵,我跟你說句話你別不愛聽。」
「你說。」
「你不能用錢解決所有問題。」
顧星淵轉過頭看他,眼睛在路燈底下亮了一下。
「他奶奶的手術不能等,你付那筆錢我理解。但你做事的方式不對。你不打招呼直接把錢給了,還加密了繳費人信息,你覺得他發現之後會怎麼想?」
「我知道他不會收,所以才沒說。」
「對,所以他現在覺得自己被安排了。他最在意的從來不是物質,是他在這段關係里有沒有自主權。你越是替他做決定,他越覺得自己被當成了需要被照顧的人。」
顧星淵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手掌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那我應該怎麼做?看著他一天睡四個小時不管?」
「你可以管,但要用他能接受的方式。」
「什麼方式?」
周明朗看著他。
「把選擇權還給他。」
這句話說完後兩個人在長椅上坐了很久,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遠處操場上有人在跑步。
顧星淵把頭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那片被路燈照亮的樹冠。
「周明朗。」
「嗯。」
「謝了。」
「別謝我,把這事處理好。」
周明朗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了兩步又回頭。
顧星淵點了下頭,目光還停在頭頂的樹葉上。
周明朗走了之後他一個人在長椅上又坐了半個小時,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通訊錄里那個名字還在最頂上。
對話框是空的,最後一條消息停在十天前。
他把手機鎖了屏裝回口袋,站起來往宿舍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手伸進了外套口袋裡摸到了一樣東西。
一把鑰匙。
公寓的備用鑰匙,一直揣在身上沒拿出來過。
他攥著鑰匙上了樓,回到宿舍之後沒有開燈,在黑暗裡坐到了桌前。
抽屜打開,裡面放著一疊空白的信紙和一支筆。
檯燈打開的時候光圈落在紙面上,他拿起筆,手指在筆桿上轉了兩圈。
把選擇權還給他。
第十天。
顧星淵在凌晨三點寫完了那張借條。
字跡不算好看,但每一筆都很用力,紙面上能摸到凹進去的痕跡。
最後一行他猶豫了很久,寫了又劃掉,劃掉又重寫。
最終留下的那行字他看了三遍,把紙折好塞進了信封里。
信封和轉帳憑證的列印件一起,被他夾進了林見深下周一專業課的那本教材里。
那本書放在公寓書桌上,他記得位置。
周六凌晨四點,他用鑰匙開了公寓的門,把東西放好,在客廳站了一分鐘。
空氣里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陽台上那盆綠蘿的輪廓在夜色里看不太清。
他沒有多留,轉身出去了,把門帶上的時候動作很輕。
「你會還上的,因為你是林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