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還上的,因為你是林見深。」
周一上午第二節專業課,林見深翻開那本結構力學教材準備記筆記的時候,一個白色信封從書頁間滑了出來。
他的手接住了信封,指尖觸到紙面的瞬間心跳漏了一拍。
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有兩張紙。
第一張是銀行轉帳憑證的列印件,金額十二萬,收款方是縣醫院的對公帳戶,日期是兩周前。
第二張是手寫的借條。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借款人:顧星淵。出借人:林見深。金額:人民幣壹拾貳萬元整。利息:無。還款期限:十年。還款方式:不限。
最下面多了一行字,字跡比上面的正文潦草一點,筆畫壓得重,能看出寫的人手上用了力。
這不是施捨。這是我對你的信任。你會還上的,因為你是林見深。
他盯著最後那行字看了十秒。
鼻腔里突然湧上來一股酸,從鼻根一直衝到眼眶底部,來得又快又猛。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了課本里,手指攥著那張紙的邊角,指節繃得發緊。
旁邊座位上的同學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視線。
那隻握著筆的手在桌面底下顫了很久才停。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把信封夾回書里,站起來收拾東西。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把課本塞進書包的時候拉鏈拉了兩次才拉上。
從教學樓出來之後他沒有往圖書館走,也沒有往宿舍走。
腳步拐向了公寓的方向。
口袋裡那把鑰匙從始至終都沒還。
電梯到六樓,走廊盡頭那扇門,他站在門前把鑰匙插進去轉了一圈。
門推開的時候客廳里有人。
顧星淵坐在沙發上,手裡沒拿手機,什麼都沒在做,就那麼坐著。茶几上放了兩杯水,一杯滿的,一杯喝了一半。
兩杯。
他在等。
林見深把門關上了,換了鞋走進來。兩個人對視著,客廳里的空調聲很輕。
顧星淵沒有先開口,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他。
林見深走到茶几前面,把書包放下,從裡面抽出那個信封。
借條被他抽出來放在茶几上,手指按著紙面的邊緣。
「十年太長。三年。」
顧星淵的喉結動了一下,目光從他的臉移到茶几上那張紙,又移回來。
「太緊了。五年。別把自己逼成這樣。」
「我自己的事我有數。四年,最終期限。」
顧星淵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成交。」
林見深的手指從紙面上鬆開了,在茶几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在沙發另一頭坐了下來。
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
氣氛很奇怪,像剛完成了一場正式的商務談判,簽字畫押各退一步。但底下壓著的東西比商務重得多。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顧星淵沒有說話,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茶几那張紙上面。
林見深低著頭,視線停在自己的手指上。
過了一分鐘還是兩分鐘,他的嘴唇動了。
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坐在旁邊根本聽不見。
「謝謝你。為我奶奶。」
顧星淵的呼吸停了一拍。
整個人從肩膀開始往上繃了一瞬,然後又慢慢松下來。
認識兩年,林見深對他說過的謝謝用一隻手數得過來。第一次是大一那年在實驗室他幫忙接住了快摔碎的樣品,林見深頭都沒抬說了句謝。那次不算數。
這次不一樣。
顧星淵的嘴唇抿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一次。
「嗯。」
只有這一個字。
然後他的手從膝蓋上移過去,覆在了林見深放在沙發墊子上的那隻手上面。
掌心是熱的,手指沒有收緊,只是貼著,掌心對著手背。
林見深的手指動了一下。
沒有抽開。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手疊在一起放在沙發墊上。客廳里的光從陽台透進來,下午三點的太陽把地板照出一塊長方形的光斑。
過了很久,顧星淵的拇指在他手背上動了動。
「你這兩周瘦了多少。」
「沒多少。」
「騙人。」
「你也瘦了。」
「我瘦是因為吃不下。」
「我也是。」
顧星淵轉過頭看他,林見深沒有看他,視線落在茶几上那張借條上面。
「兼職還要繼續接嗎?」
「會減一些。但家教留兩份。」
「好。」
「還有一件事。」
「你說。」
林見深把擱在沙發墊上的手翻過來,變成掌心朝上,手指虛合了一下顧星淵的手。
「以後涉及到錢的事,先跟我說。」
「好。」
「不管金額大小。」
「好。」
「說話算話。」
「林見深,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林見深終於轉過頭看他,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上了。
顧星淵的眼睛裡有紅血絲,眼底的烏青比兩周前更深了。但嘴角的弧度是松的,像是繃了十四天的一根弦終於被人撥開了。
「今晚留下來?」
「嗯。」
那天晚上兩個人什麼都沒做。
顧星淵去廚房熱了兩盒前一天剩的飯,又從冰箱裡翻出來半顆白菜下了鍋。兩個人坐在餐桌邊吃飯的時候膝蓋碰了一下,誰都沒動。
飯後林見深去洗碗,顧星淵在客廳翻了半天遙控器找到了一部老電影,投在了電視上。
林見深出來的時候顧星淵已經靠在沙發左邊了,給他留了右邊的位置。
兩人之間隔了半拳的距離,各自看著屏幕。
電影很長,兩個半小時的片子,講的是什麼林見深沒怎麼記住。只記得中間有一段兩個人在雨里走路的鏡頭,畫面上全是灰藍色的水汽。
快結束的時候他眼皮開始發沉。
連續兩周的睡眠不足在此刻集中涌了上來,疲憊感像潮水一樣從四肢往腦子裡灌。
他的頭往左偏了一下,肩膀找到了旁邊那個人的肩。
靠上去的瞬間他還清醒,想過要不要坐直。
但太累了。
顧星淵的肩膀沒有動,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三分鐘後林見深的呼吸變得勻了,人徹底睡過去了,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顧星淵的左肩上。
電影的結尾畫面在屏幕上亮著,顧星淵伸手拿了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客廳暗下來了,只有陽台外面的路燈光透進來一點。
他低下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張臉,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底下,嘴唇微張著,呼吸打在他的衣料上。
如果畢業了怎麼辦。
這個念頭從腦子裡鑽出來的時候他手指收了一下,按在沙發墊的邊緣。
不。
不管怎麼樣。
不管要付出什麼。
他不要失去這個人。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