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公寓這邊在修電梯,出入不方便。我們換個地方待?我新租了一間。」
林見深早上七點看到的這條消息,發送時間是凌晨五點四十。
他盯著看了幾秒,然後打字回覆:「地址發我。」
新公寓在城東偏南的一個老小區里,六層的板樓,沒有電梯,樓道里的燈泡有兩盞是壞的。
三樓,302。
顧星淵把鑰匙遞給他的時候兩個人站在樓道口,光線很暗,只有對面那戶門上方的聲控燈還亮著。
「條件差一些,但安靜。」
林見深接過鑰匙,手指碰到他的時候感覺他的掌心溫度比平時低。
「嗯。」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里轉了一圈,門推開了。
房子很小,一室一廳加一個衛生間,沒有陽台。客廳里擺了一張舊沙發和一個茶几,臥室放了一張雙人床,書桌是後來搬進去的,木頭桌面上還貼著五金店的標籤。
冰箱嗡地響著,是那種用了很多年的老款。
林見深把包放到沙發上,環顧了一圈。
「租金多少?」
「不貴,兩千。」
「分我一半。」
「見深,這……」
「分我一半。」
顧星淵看著他的臉,嘴唇動了一下沒再爭。
「行。」
當天晚上兩個人把臥室收拾了一遍,床單是顧星淵新買的,還有一套新毛巾和兩隻枕頭。
林見深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屏幕的光照著他的側臉,顧星淵從客廳走進來的時候看見他回過頭來。
顧星淵手裡端著一杯水,步子停了一拍。
「哪裡不對勁?」
「換公寓這個事太突然了。原來那邊的東西你也沒搬完。電梯維修一般不影響住戶正常出入。」
林見深說這話的時候語速很平,每句話之間沒有停頓。
他在陳述事實。
顧星淵把水杯放到他桌上,找了把椅子在旁邊坐下來。
「論文期壓力大,想換個環境。」
「你之前沒有這個習慣。」
「人會變的。」
林見深看著他的眼睛,五秒。
顧星淵跟他對視著,嘴角還維持著一個淺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但手指搭在膝蓋上的位置沒動。
「真的只是換環境?」
「嗯。」
林見深收回了視線,轉向電腦屏幕。
「好。」
他沒有再追問。但那個「好」字的尾音短了一截,像是被什麼東西截斷了。
顧星淵坐在旁邊看著他側臉上被屏幕光映出的輪廓線,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第一個晚上兩個人睡下之後,林見深感覺到身邊的人翻了三次身才安靜下來。呼吸一直沒變深,很淺很快,像是腦子還在轉。
他沒有出聲。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這樣。
到了第四天的凌晨兩點多,林見深從淺眠里被一聲細微的響動弄醒了。
開門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身邊是空的。
臥室門開著一條縫,外面客廳里有一點光透過來。
他沒動,側躺著聽了一會兒。
腳步聲很輕,從客廳到玄關那個方向,然後是門把手轉動的聲響,再是鎖舌扣進去的咔嗒聲。
檢查門鎖。
腳步聲折回來了,到了客廳靠窗的位置停住了。
窗簾被拉開了一點,路燈的光從縫隙里照進來又暗下去,窗簾落回去了。
然後腳步聲又走到了另一扇窗戶旁邊,重複了一次。
林見深從床上坐起來了。
他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臥室門口,拉開門的時候看見顧星淵站在客廳靠窗的位置,手指捏著窗簾的邊角,身體微側著,頭往窗玻璃那個方向偏了一點。
像是在看樓下。
「怎麼了?」
顧星淵的肩膀動了一下,手指鬆開了窗簾,轉過身來。
客廳里沒開燈,只有外面路燈透進來的一點微光,他的臉在那層光底下看起來線條很硬,眼底有一片暗色。
「沒事,看有沒有流浪貓。」
「兩點了,你看流浪貓?」
「睡不著,隨便看。」
林見深看著他,光線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站在窗口那個姿勢的緊繃感是藏不住的。
肩是收著的。背是挺直的。腳後跟沒有完全著地。
像隨時準備做出反應的狀態。
他走過去把窗簾拉嚴了,布料在滑軌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這一周每天晚上都起來檢查門鎖。」
顧星淵的嘴唇合緊了一瞬。
「你醒了?」
「你動靜不大,但我覺淺。」
「抱歉。」
「我不要你抱歉,我要你說實話。」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外面馬路上有一輛車開過去,車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划過牆壁又消失了。
「不管是什麼,你可以告訴我。」
林見深的聲音在黑暗裡聽起來比白天更沉一些,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我不是你需要保護的人。」
顧星淵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手垂在身側,五指先松後緊。
他看著林見深的臉,黑暗裡只能看到輪廓和眼睛的位置上那點微弱的反光。
嘴唇動了動。
想說了。全部都想說了。
想說我爸已經查到我身邊有人了。想說他們知道是Alpha。想說如果他們找到你,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想說我害怕。想說我每天晚上做的夢都是你消失了,門開著,衣櫃空了,鑰匙留在桌上。
但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人拉進了懷裡。
手臂圈得很緊,緊到肋骨隔著衣服互相擠壓,緊到兩個人的心跳聲混在了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林見深被他摟在懷裡,手搭在他後背上沒動。
他能感覺到顧星淵的心跳。
很快。
比正常速度快了至少一倍。
「顧星淵。」
「嗯。」
「你在怕什麼?」
回答他的只有後頸上那一口更緊的力道。
「再給我點時間。」
聲音悶在他肩窩裡,帶著一層壓了很久的東西。
「我會告訴你的。但現在還不行。」
林見深的手在他後背上拍了兩下,力度很輕,像在安撫一隻不肯說話的困獸。
「行。我等你。」
顧星淵的整個身體都松下來了一截,額頭抵在他肩膀上,呼吸從急促變成了長而慢的節奏。
他還沒準備好。
至少現在不行。
但他知道這個「至少現在不行」撐不了太久了。
因為林見深不是傻子。
而他自己,也快要撐不住了。
「回去睡吧。」
「嗯。」
「明天你幾點的課?」
「九點。」
「我給你設鬧鐘。」
「不用,我自己會醒。」
兩個人回到臥室,躺下來之後顧星淵還是從後面摟住了他的腰。
林見深沒有掙扎,只是閉著眼睛說了一句。
「你什麼時候想說了,隨時都可以。不管是什麼。」
顧星淵把臉埋進他後頸的位置,鼻尖貼著抑制貼的邊緣,聞到了那層薄薄的藥味底下屬於林見深自己的氣息。
「我知道。」
他知道。
但知道歸知道,要開口說出來,需要的勇氣比面對他父親還要大。
因為面對父親,最壞的結果是被斷絕關係、被掃地出門、被切斷經濟來源。
面對林見深說出真相,最壞的結果是這個人轉身走掉,走得乾淨淨。
「睡吧。」
「嗯。」
窗簾拉得很嚴,一點光都沒透進來。
兩個人擠在那張不算大的床上,呼吸交錯著,誰都沒有真正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