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麼時候想說了,隨時都可以。不管是什麼。」
這句話過去了三天,顧星淵沒有再半夜起來檢查門鎖,但也沒有開口說那些壓在嗓子眼裡的東西。
周四下午他約了陸辭,地點選在城北一家生意很差的麵館,午飯時段過了,店裡只有老闆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看手機。
陸辭比他先到,面前擺著一碗已經坨了的牛肉麵,筷子橫擱在碗沿上沒怎麼動過。
顧星淵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來,陸辭把手機遞過去,屏幕上是一份整理好的文檔。
「結果出來了。」
「說。」
「你爸派的那個人叫張國良,本地一個私家偵探事務所的,接單做行程跟蹤,不算什麼高端人物。跟蹤範圍集中在你原來那套公寓和學校附近,城東和城南方向完全沒有覆蓋。」
顧星淵把文檔往下劃了幾頁,裡面有那個人每天出現的位置標記和時間記錄。
「新租的地方呢?」
「安全。那個小區沒有門禁系統,樓道監控也是擺設,半年沒人維護過了,我讓人查了物業端的數據,沒有任何外部調取記錄。你跟林見深目前在那邊的出入軌跡是乾淨的。」
顧星淵把手機推回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所以目前我爸只知道原來那個公寓有另一個人進出,但不確定是誰。」
「對。你媽那天問你的話應該就是他們目前掌握的信息上限。知道是Alpha,但身份沒鎖定。你這幾天刻意不回原來那個公寓的做法是對的,那邊的偵探已經連續五天沒拍到有價值的東西了。按照正常流程,再過一兩周應該會撤人。」
「好。」
「但是。」陸辭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了,手搭在碗邊上。「有個壞消息。」
「你說。」
「你爸在集團內部放了風聲出去,說你不日將公布婚約對象。消息從董事會那一層開始往下傳的,目前已經到了中層管理的範圍。外面的媒體口也有人在問,你爸的秘書擋了,但擋的方式是不否認不確認,這種態度本身就是一種默認。」
顧星淵的手指停了,搭在桌面邊緣的位置沒動。
「他在給我做局。」
「對。用輿論把你架上去,等消息傳到一定範圍之後你再否認就很被動了。到時候外面會說顧家少爺被退婚或者談崩了,對你在集團內部的信用有影響。」
「他以為我會為了面子妥協?」
聲音壓得很低,尾巴上帶了一截冷的東西。
陸辭看著他的臉,嘆了口氣。
「你不會。我知道你不會。但你爸下一步可能不只是面子層面的操作了。」
「什麼意思?」
「顧星淵,你名下那筆信託基金的支配權在誰手裡?」
桌面上那隻手的手指收了一下。
「我爸。受益人是我,但支配權歸信託委託人,合同里寫的是我滿二十五歲之前由他代為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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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如果他決定凍結這筆基金的收益分配呢?」
「他敢?」
「他當然敢。合同條款里有一條彈性條款,委託人有權在受益人出現重大不當行為時暫停分配。什麼叫重大不當行為,定義權在他手裡。」
顧星淵沒說話,手掌平攤在桌面上,指尖壓著桌邊那條木紋的縫隙。
陸辭繼續往下說:「你現在每個月的生活費來源是這筆信託的季度分紅,加上你媽單獨給你的一張副卡。副卡那邊你媽有可能保得住,但信託那一塊如果你爸動了手,你的現金流會直接斷一大截。」
「他要是真這麼做了。」
「那你從頂級Alpha少爺變成一個沒有經濟後盾的普通研究生,區別只在於你名下還有一些自己攢的錢和幾筆小額投資。但跟顧家體量比起來,那些數字可以忽略不計。」
麵館老闆走過來問要不要加碗面,顧星淵擺了擺手,老闆識趣地退了回去。
陸辭看著他。
「你想清楚了?」
「我從進那個包廂開始就想清楚了。他斷我的錢,我自己掙。斷我的人脈,我自己搭。把我踢出繼承人名單,那更好,我不用再替他演戲了。」
「說得輕鬆。」
「我沒說輕鬆,我說我接受。」
陸辭靠回椅背上,手臂交叉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
「行。那我先幫你做個預案。把你名下能動的資產全部梳理一遍,投資帳戶的收益如果還沒到期的想辦法提前鎖定。你自己那張卡里有多少?」
「加上上個月投資到帳的收益,大概四十七萬。」
「夠你撐多久?」
「看怎麼花。如果只是正常生活加上那邊的房租,兩年沒問題。」
「如果加上給林見深的那筆錢呢?」
顧星淵頓了一下,嘴角動了動。
「那筆錢我說了不用他還。」
「但他在還。」
「是,他在還。」
陸辭沒再說這個話題了,站起來把那碗坨了的面推到一邊。
「我這兩天把東西整理好發給你,你看有沒有遺漏的。另外建議你跟你媽保持基本的聯絡,至少讓她知道你還活著,不至於讓你爸用你失聯當藉口做更極端的事。」
「嗯。」
「還有。」
「什麼?」
「林見深那邊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說?」
顧星淵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底下去。
「等我把退路全部鋪好了再說。」
「退路鋪好了他就能接受了?」
「至少他不用替我擔心錢的問題。」
陸辭看著他往外走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顧星淵從麵館出來之後沒有直接回去,開車到了一個路邊的停車場,把車熄了火坐在裡面。
手機打開了銀行app,餘額那一欄的數字他盯著看了三十秒。
四十七萬三千八百。
然後打開投資帳戶,兩筆基金,一筆定期,總額加起來十九萬出頭。
再加上一些零散的,能變現的手錶和幾件貴重物品,全部折現大概還能出十五萬。
攏共不到八十二萬。
這個數字放在普通人身上夠花很久了。
放在顧家的語境裡,連一次董事會晚宴的預算都不夠。
他把手機鎖了屏扣在大腿上,後腦勺靠著座椅的頭枕,眼睛閉了一會兒。
然後忽然笑了一下。
聲音很輕,從鼻腔里哼出來的那種,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如果真有那一天。
他跟林見深之間的經濟差距反而會縮小。
「這算什麼。」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車廂自言自語了一句,手指在手機殼的邊緣反覆摩挲。
車窗外面天已經暗了,路燈亮了一排,橘黃色的光落在前擋風玻璃上一片一片的。
他把車啟動了,往城東偏南的方向開。
那個六層板樓的小區裡有一盞燈是亮著的,三樓左邊第二個窗戶,光線暖黃色,窗簾拉了一半。
林見深在裡面等他。
他把車停好,上樓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
掏鑰匙的手沒有抖了。
「回來了?」
「嗯,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