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數字不能讓林見深看到。
至少現在不行。
但有些東西比數字更難藏住。
十月底的校園裡梧桐葉落了滿地，踩上去窸窣作響，空氣乾燥得嗓子發緊。
林見深從教學樓三樓的階梯教室出來，手裡夾著課本往走廊盡頭走。
前面兩個女生背著包邊走邊說話，聲音沒壓低，一句一句往後飄。
「聽說了嗎，顧星淵要訂婚了。」
「真的假的？跟誰啊？」
「許家的千金，就那個許氏地產的，家裡在京城有好幾塊地的那個。商學院那邊都傳遍了，說顧家集團內部已經開始走流程了。」
「天哪，顧星淵也到這個年紀了嗎。不過豪門嘛，聯姻正常。」
「有人說在顧氏的內部通訊上看到了，措辭是'顧少爺即將公布喜訊'。」
「那不就是板上釘釘了？」
林見深的腳步沒變，從兩個人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表情也沒變。
拐進樓梯間，下了兩層樓。
推開一樓的玻璃門往外走，冷風灌進領口。
食堂門口又是一撥人在聊，聲音飄過來幾個碎片。
「……准顧少夫人……」
「……家世匹配……」
「……聽說人已經在談了……」
他把耳機塞進了耳朵里，調大了音量。
接下來一整周，這個話題在學校里發酵得越來越厲害。
先是商學院的小道消息群里流出了一張截圖，內容是某位疑似顧氏中層轉發的「恭賀顧少」的表情包。
然後有好事者列了一份「准顧少夫人候選名單」，許家女兒排在第一位，後面還跟了三四個名字，家世一個比一個顯赫。
林見深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聽到過，在圖書館還的時候聽到過，在家教路上經過校門口的時候也聽到過。
他沒有跟任何人討論這件事。
回到302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顧星淵坐在書桌前翻一本期刊，桌上攤著筆記本和兩支筆。
林見深換了鞋走進來，把包放到沙發上，去廚房倒了杯水。
「顧星淵。」
「嗯？」
「外面的傳言你知道吧。」
顧星淵手裡翻頁的動作停了，轉過身來看他。
林見深坐在沙發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面，手裡握著水杯，語氣平得像在討論明天幾點上課。
「你打算怎麼處理？」
顧星淵把期刊合上了，椅子轉過來面對他。
「我知道。」
「嗯。」
「我已經跟家裡說了不可能，傳言是我爸放出來逼我的。」
「董事會那邊呢。」
「他愛怎麼放風怎麼放。我不會配合演這齣戲。」
林見深看著他的臉，兩個人之間隔了兩米多的距離，燈光從頭頂那盞舊吊燈里落下來。
「許家的人聯繫過你嗎？」
「沒有。許家那邊還沒收到正式的接洽，只是我爸在集團內部單方面造勢。」
「如果他下一步正式接洽了呢。」
「我會當面拒絕。見深，這個事跟你說過了，我的態度從頭到尾沒變。」
林見深點了點頭。
「好。」
然後他把水杯放到茶几上，彎腰從沙發底下摸出自己的論文資料，翻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頁開始看。
話題結束了。
顧星淵看著他轉回去繼續看期刊，椅子轉了半圈，眼睛落在紙面上，但餘光一直掛在沙發那個方向。
十分鐘。
林見深坐在那裡沒有翻過一頁。
手搭在紙面上，眼睛對著那些文字，但視線沒有在移動，焦距停在某個固定的位置上。
顧星淵把自己手裡的東西放下了，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坐下。
林見深的視線還落在紙上。
「看什麼呢？」
「論文。」
「看了十分鐘沒翻頁。」
林見深的手指在紙角上動了一下，翻了一頁。
「剛才在想一個論證邏輯。」
顧星淵沒接這句話。
兩個人在沙發上坐著，中間那個靠墊被顧星淵挪到了一邊。
安靜了一會兒，林見深合上了手裡的資料放到茶几上。
「我去刷牙。」
他站起來往衛生間走，推開門擰開水龍頭，從杯子裡拿出牙刷擠了牙膏。
鏡子前面的燈管有點舊了，光線偏白，照著他的臉和身後那面貼了瓷磚的牆。
牙刷塞進嘴裡的時候衛生間的門又被推開了。
顧星淵從後面走過來，手臂從他兩側穿過去環在了他腰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
鏡子裡出現了兩張臉，一前一後。
林見深含著牙刷看了一眼鏡子裡的畫面，沒說話，繼續刷。
顧星淵的下巴壓在他肩窩的位置上，視線也落在鏡子裡，看著裡面兩個人疊在一起的樣子。
「你信我嗎？」
林見深嘴裡全是泡沫，含糊地回了一句。
「信什麼。」
顧星淵收緊了一點手臂的力度，聲音貼著他的耳廓邊上過來的。
「信我不會讓任何人把我從你身邊帶走。」
水龍頭還在流，水聲嘩嘩的。
鏡子裡林見深的眼睛動了一下，瞳仁從鏡子的左邊移到了右邊，落在了顧星淵那張臉上面停了兩秒。
嘴裡的泡沫含著沒吐，過了幾秒。
他點了一下頭。
幅度很小，下巴只往下壓了不到一厘米。
但顧星淵看到了。
他把臉埋進了林見深的頸側，鼻尖貼著那塊皮膚，手臂又緊了一點。
水龍頭的水聲還在響，鏡子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林見深低下頭把嘴裡的泡沫吐到水池裡，用水漱了口。
直起身的時候顧星淵還掛在他身上沒鬆手。
「放開，我要擦臉。」
「不放。」
「幼稚。」
「嗯，幼稚。」
林見深伸手夠了毛巾在臉上抹了一把，顧星淵的手臂始終沒鬆開，兩個人就這麼疊著站在水池前面。
鏡子裡那兩張臉靠得很近，燈管的白光落在上面，把所有線條都照得清楚。
「牙膏味。」顧星淵說。
「剛刷完牙當然有牙膏味。」
「薄荷的。」
「你用的也是薄荷的。」
顧星淵笑了一聲，聲音悶在他肩膀上。
林見深沒有再說話，手搭在環著自己腰的那條手臂上面，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
力度很輕。
但意思很明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