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膏味。」
第二天早上顧星淵醒的時候身邊是空的，枕頭上還有壓過的痕跡，被子疊了一半。
客廳里有翻紙的聲音傳過來。
他穿了件長袖出去，林見深坐在餐桌前面，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文件在看，桌上還放著兩份吐司和一杯沖好的速溶咖啡。
「給你留的。」林見深頭也沒抬。
顧星淵坐下來拿起吐司咬了一口，眼睛往對面那份文件上掃了一下。
抬頭是學校教務處的logo，下面的標題他只看清了幾個字：保研預備推薦名單。
「什麼時候出的？」
「昨天下午。你也在上面。」
「哪個方向？」
林見深把那份文件翻了一頁，推到桌子中間讓他能看見。
名單按學院和專業方向分列，林見深的名字在第一頁的中段位置，後面備註著推薦方向：B市某研究所，材料科學與工程。
顧星淵的名字在第二頁，後面的推薦方向寫著：S市本校，材料學直博。
「S市？」顧星淵的吐司停在嘴邊，眉頭皺了一下。「我沒填這個方向。」
「你自己看一下下面那行備註。」
他把文件拿過來，視線落到備註欄。
小字寫著：經家屬與導師組協商推薦。
「家屬與導師組協商。」他把這幾個字念出來，聲音沉了下去。「我爸的手伸到學校里來了。」
林見深把咖啡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桌面的時候杯底磕了一聲輕響。
「你知道這件事之前就已經定了？」
「不知道。昨天中午出的名單，我剛看到。」
「你導師那邊呢？」
「我去問過了，方向可以改。但需要我自己申請，走正常流程，問題不大。」
他把文件合上放到一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呢？」
林見深把自己的那份文件整了整放到旁邊。
「張教授上周跟我談了一次，正式推薦我去B市。」
「待遇怎麼樣？」
「全額獎學金加科研補助，住宿解決，入所第一年有獨立課題的參與名額。」
「平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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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前三。那邊的實驗設備和數據資源跟這邊不在一個量級上。」
顧星淵看著他的臉，林見深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穩，每一條都列得清楚，像是已經反覆想過了。
「你想去。」
「客觀條件確實是最優選。」
「那你去。」
林見深抬起頭看他。
顧星淵把咬了一半的吐司放回盤子裡，手肘撐在桌上，手掌交叉在一起。
「我也可以申請B市的方向。」
「你的專業方向跟B市那邊不匹配。」
「交叉申請可以做。」
「你那個課題在S市這邊的實驗室才有條件做下去，B市那邊沒有對口的平台。而且你家……」
話到一半停住了。
顧星淵接上了他沒說出口的部分。
「我家的事我自己解決。你只需要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
「你想不想我跟你一起。」
餐桌上的兩份文件並排放著，一份指向B市，一份指向S市。
林見深的手擱在桌面上，手指在杯子的把手上繞了一圈又鬆開。
他沒有回答。
「見深。」
「這個問題不能用想不想來回答。」
「為什麼？」
「因為想是一回事，能不能是另一回事。你現在的課題進度，你導師那邊的安排，你跟家裡的關係，這些都是現實條件。我不會因為我想，就讓你放棄對你最有利的選擇。」
顧星淵盯著他看了幾秒，嘴唇合緊了又鬆開。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些對我有利了？」
「顧星淵。」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想不想？」
林見深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了，落到桌面那份文件上面。
「我不想你做出會後悔的決定。」
「這不是答案。」
「這就是我能給你的答案。」
兩個人在餐桌兩邊坐著，距離不到一米，中間橫著兩份方向完全相反的文件。
那天晚上誰都沒有再提這個話題。
顧星淵躺在床上翻了很久才閉眼，林見深背對著他面朝牆壁，呼吸一直沒有變深。
兩個人都沒睡好。
第二天下午林見深去了導師辦公室，本來是確認申請材料的細節問題。
張教授把一份B市研究所的入職須知列印件推給他，上面標註了需要提前準備的文件清單。
學歷證明，獲獎記錄，推薦信，科研成果目錄。
往下翻了一頁。
第五條，體檢與信息素登記：需提供三甲醫院或校級以上醫療機構出具的完整信息素檢測報告及體質證明，含信息素類型確認，濃度檢測及分化穩定性評估。
林見深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
三秒。
他把那一頁看完了，合上了文件，跟張教授確認了提交截止日期，然後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走廊里有學生來來往，他把那份列印件捲起來塞進書包側面的網兜里。
但手插在口袋裡的時候，右手的拇指在反覆摩擦食指的側面。
信息素檢測報告。
他上一次做全面信息素檢測是大一入學的時候，結果一切正常，Alpha確認，濃度在標準值範圍內。
但大二下學期有一次體檢抽血，護士看了報告之後多問了他一句：「你信息素濃度波動有點大，之前有過類似情況嗎？」
他說沒有。
護士建議他去做一次複查，他答應了，但後來忙起來就忘了。
忘了。
或者說，沒有去想。
他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路燈還沒亮，天色是那種灰藍色的過渡階段。
信息素濃度異常。
入職條件里的體質證明。
這兩件事在他腦子裡碰到了一起，碰出了一個他直沒有去面對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