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份是糖醋的，趁熱吃。」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筷子碰到碗邊的聲音填滿了兩個人之間的空隙。
林見深把最後一口米飯咽下去的時候顧星淵已經吃完了，靠在沙發上刷手機，姿勢鬆散，像是什麼都沒察覺。
他確實什麼都沒察覺。
林見深把碗端去廚房洗了，水龍頭的水流過手指，涼的。
他站在水池前面多站了十秒，手擱在碗邊沒動。
百萬分之一。
水關了，碗扣到架子上，他擦乾了手走出廚房。
顧星淵還坐在沙發上，抬頭看了他一眼。
「明天周五，你幾點的課？」
「八點。」
「我送你。」
「不用，我騎車去。」
「外面降溫了，騎車冷。」
「又不是沒騎過。」
林見深走進臥室拿了換洗衣服去浴室，門關上之後他站在鏡子前面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臉。
鎖骨下面的皮膚上貼著一片抑制貼，邊角有點翹起來了，膏體的顏色已經發淡。
他把舊的揭下來，捲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第二天中午他翹了一節選修課，去了學校東門外那條街上的連鎖藥房。
貨架上那一排貼劑分了好幾種，他蹲在那裡看了三分鐘。
普通Alpha信息素抑制貼，左邊那一排，他一直用的型號。
右邊隔了兩格，有一款包裝上印著更長的產品名。
Alpha雙向阻斷貼。
適用人群寫著：適用於信息素雙向敏感體質或雙向分化特殊體質Alpha，可有效阻斷信息素交融過程中對次級生殖系統的激活反應。
他把那盒拿下來翻到背面看了成分表和使用說明。
貼片面積比普通款大一圈，需要貼在後頸腺體正中位置，藥效持續時間十二小時。
林見深站起來去收銀台結了帳，店員掃碼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他把紙袋折好塞進書包側面的拉鏈口袋裡。
從藥房出來的時候外面飄了點細雨，路面濕了薄薄一層。
他沒帶傘，加快了步子往學校方向走。
當天晚上他比顧星淵先到302。
在臥室換衣服的時候從書包里把那盒貼劑拿出來，撕了一片貼上去。
貼片貼合皮膚的時候有一陣微涼的觸感，比他之前用的那種面積大了不少，邊緣貼得緊，不容易翹邊。
他把剩下的塞進了床頭櫃的抽屜里，用一本書壓住了。
顧星淵到的時候帶了一袋水果，在客廳洗了蘋果切了兩半。
林見深從臥室出來接過他遞來的那半個，咬了一口坐到書桌前面。
「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
「翹了一節課。」
「你？翹課？」
「選修而已，不點名。」
「稀奇。」
顧星淵把自己那半個蘋果叼在嘴裡走過來，繞到他身後的時候視線往他後頸掃了一下。
腳步頓了頓。
「換貼了？」
林見深繼續對著電腦屏幕打字，頭沒轉。
「嗯。」
「之前不是一直用那個藍色包裝的？」
「醫生建議換的，說這個更適合我的體質。」
「哪個醫生？」
「校醫院的。上次不是做了體檢，大夫說我信息素濃度偏高，建議換款阻斷效果更強的。」
顧星淵在他身後站了兩秒，視線還落在那片新貼劑上。
面積比以前那款大了一圈，顏色也偏深一些，貼在後頸腺體的位置上把整個腺體區域都覆蓋住了。
「這個看著貼得挺緊的。」
「本來就該貼緊，以前那種老翹邊。」
「嗯，行。」
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蘋果啃了兩口放到桌角上。
安靜了一會兒。
「見深。」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沒跟我說？」
林見深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拍，然後繼續敲。
「沒有。」
「體檢出來真的沒問題？」
「我說了一切正常。」
「那你最近為什麼總心不在焉的？」
「論文。」
「論文你寫了兩年了，從來沒讓你心不在焉過。」
林見深從屏幕前面轉過來看著他，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椅子之間隔了半米。
「顧星淵，你是不是也有什麼事沒跟我說？」
顧星淵嘴唇合了一下。
「你先回答我。」
「我回答了，沒有。你呢？」
「我也沒有。」
兩個人互相看著，誰都知道對方在撒謊，誰都沒有戳破。
林見深先收回了視線，轉回去面對電腦。
「那就都沒有。」
顧星淵坐在旁邊，手擱在膝蓋上，拇指摩挲著蘋果皮上殘餘的水漬。
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想說的太多了。
想說父親凍結了信用卡。
想說訂婚的風聲越來越大。
想說那個跟蹤的人雖然撤了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捲土重來。
但他看著林見深對著屏幕的側臉，臉頰瘦了一點，顴骨的線條比大一那年利落了很多。
後頸上那片新貼劑的邊緣從領口裡露出來一截。
算了。
不是現在。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奇怪的默契。
該吃飯吃飯，該學習學習，晚上睡在同一張床上，身體的距離比任何時候都近。
但心裡那些東西隔在中間，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林見深每次見顧星淵之前都會提前半小時貼好阻斷貼。
在臥室里換，在浴室里換，在宿舍出門前換。
用完的舊貼劑他都自己處理掉，從不留在垃圾桶里讓顧星淵看見包裝。
日子過到第三周的時候，一個周六的下午。
兩個人在302窩了一天沒出門，林見深寫翻譯稿寫到下午四點多，起身去倒水的時候書包從沙發扶手上滑下去了。
拉鏈沒拉嚴，裡面的東西散出來幾樣。
錢包，一支筆，一本折了角的期刊。
還有一張從藥房紙袋裡掉出來的小票。
顧星淵正好從廚房出來端著兩杯水，看見他蹲在地上撿東西。
「我來。」
他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彎腰幫他撿那本期刊的時候手指先碰到了那張小票。
紙很薄，收銀台的熱敏列印紙。
上面的字不算清楚，但幾個關鍵詞還是能辨認。
品名：Alpha雙向阻斷貼。
數量：2。
金額：386元。
顧星淵把小票拿起來看了兩秒。
「雙向阻斷貼？」
林見深的手從地上收回來，視線落在他手裡那張小票上。
「就是我之前跟你說的那個，換的新牌子。」
「我知道。但這個名字……雙向，什麼意思？」
林見深把那張小票從他手裡抽走了，動作很自然。
「產品名而已。雙向抑制，就是同時阻斷釋放和接收兩個方向。跟以前那種只管抑制釋放的不一樣。」
顧星淵看著他把小票折了兩折塞進錢包的夾層里。
「你以前不需要用這麼強效的。」
「以前濃度沒現在高。醫生的建議我總得聽吧。」
「嗯。」
他站直了身，把水杯遞給林見深。
林見深接了，喝了一口，走回書桌前面繼續打字。
顧星淵在沙發上坐下來，手裡的水杯端著沒喝。
雙向。
這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沒抓住什麼具體的東西，但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
他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水面。
「見深。」
「嗯。」
「你要是身體有什麼情況，你會告訴我的對吧？」
鍵盤的敲擊聲停了一拍。
「會。」
顧星淵點了點頭，把水喝了一口。
那個「會」字說得很穩，語氣跟平時沒有區別。
但說完之後林見深的打字速度快了一點，肩膀微微收了一下。
他沒有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