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睡吧。」
三天後顧星淵坐上了回S市的高鐵。
窗外的風景從城市切換成田野再切換成另一個城市的高樓,全程三小時四十分鐘。
他的手機放在小桌板上,屏幕一直是暗的。
到站的時候外面下了雪,站台上的地面濕滑,一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在出站口等著他。
「顧少,車在這邊。」
「我爸呢?」
「顧總在家裡等您。」
車開了四十分鐘,從城區穿過一條林蔭道,拐進了一個封閉式小區的大門。
顧家的宅子是獨棟的,三層,外牆是淺灰色的石材,門廊上方掛著兩盞燈,雪落在台階邊緣化成水往下淌。
他推開門進去的時候客廳里暖氣開得很足,空氣乾燥。
管家過來接了他的箱子,說晚飯八點。
「我爸在哪?」
「書房。」
顧星淵沒上樓放東西,直接往一樓盡頭那間書房走。
門虛掩著,他推開的時候顧鴻遠正坐在書桌後面簽什麼文件,筆在紙面上劃了幾筆才擱下。
「坐。」
顧星淵沒坐,站在書桌前面兩步遠的位置。
「爸,您找我有話直說,我站著聽。」
顧鴻遠把筆帽蓋上了,手放到桌面上交叉著。
「那張照片裡你旁邊的人,我讓人查了。」
顧星淵的脊背繃了一下。
「林見深,S市理工大學材料系,大三。籍貫安徽某縣城,父母雙亡,由祖母撫養長大。全額獎學金入學,成績年級前三,Alpha。」
每一條信息念出來的時候顧星淵的手指都在褲縫邊收緊了一截。
「查得真全。」
「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顧星淵看著他父親的臉。
那張五十多歲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純粹的審視。
像在看一份等待他批覆的文件。
「我跟他是什麼不需要向你匯報。」
「你站在我面前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回答了。」
顧星淵沒接。
顧鴻遠站起來,從書桌後面繞出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院子裡雪還在下,路燈把雪粒照得一片一片的。
「我不問你跟他發展到什麼地步。我問你一件事。你打算為了他,放棄顧家?」
「我什麼時候說要放棄顧家了?」
「你推掉了聯姻,拒絕了許家,信用卡凍了你半個月你一個電話沒打回來。你覺得這叫什麼?」
顧星淵抬了一下下巴。
「叫我自己的選擇。」
「選擇?」顧鴻遠轉過身來看著他。「你二十二歲,還在讀書,手裡沒有任何獨立的商業資源。你拿什麼跟我談選擇?」
「我可以自己掙。」
「掙什麼?靠什麼掙?你名下那點錢夠你花幾年?你的人脈,你的行業背書,你的起跑線,哪一樣離開了顧家還存在?」
顧星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書桌前面,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肩膀的線條撐得很直。
「你說完了嗎?」
「沒有。」
顧鴻遠走回書桌坐下來,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我跟你說清楚。我不管你跟誰玩,男的女的Alpha還是Omega,那是你的私事。但你必須完成跟許家的聯姻。許氏的地產資源跟我們的開發板塊對接了兩年了,這個節骨眼你抽手,損失的不只是一筆生意,是整個集團未來五年的布局方向。」
他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提前想好了位置才放出來的。
「聯姻走完了,你愛跟誰在一起我不管。形婚也好,各過各的也好,我不干涉。但面子上的東西必須給我撐住。」
「我不會娶一個我不喜歡的人給你做擋箭牌。」
「那你告訴我,你打算怎麼收場?」
顧星淵從口袋裡把手抽出來。
「不需要收場。因為這件事從頭到尾就不是我開始的。聯姻是你談的,風聲是你放的,許家的人我連見都沒見過。你在替我做一個我從來沒同意過的決定。」
顧鴻遠的手指停了。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牆上那座老式鐘的秒針走得很響。
「你出去。」
「正準備出去。」
「還有一句話。」
顧星淵已經轉了身,背對著他。
「如果你繼續跟那個人來往,我不會找你的麻煩。我會直接找他。一個靠獎學金和兼職活著的學生,能經得住多大的壓力?」
顧星淵的腳步停死了。
整個人的背脊線從肩胛往下收緊了,手垂在身側,五指慢慢攥成了拳。
他沒有回頭。
站了五秒。
「你要是動他一根手指頭。」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份量。
「我保證讓你的代價比你預估的大十倍。」
說完他拉開了書房的門,走出去的時候沒有關門,腳步聲沿著走廊往遠處去了。
顧鴻遠坐在書桌後面沒動,手指搭在簽字筆上,看著門口的方向。
嘴角有一個極短的弧度浮起來又消失了。
不是憤怒的表情。
是瞭然。
顧星淵上了二樓,進了自己以前住的那間房。
門關上之後他靠在門板上,手掌貼著身後的木面,手心全是汗。
腿有點發軟。
剛才那些話說出去的時候他腦子很清楚,每一個字都是想好了才出口的。
但走出書房之後那股勁泄了,身體先於意識反應過來——他在怕。
不是怕他父親。
是怕他父親真的去找林見深。
他從門板上站直了,走到窗邊看外面的雪。
院子裡的路燈亮著,雪粒在光里像細碎的白點往下墜。
手機拿出來,通訊錄里翻到那個名字。
他想打電話。
想告訴他一切。
想說我爸知道你了,想說他威脅我了,想說你要小心。
拇指懸在撥號鍵上面停了很久。
然後退了出去。
打開了相機,對著窗戶拍了一張。
畫面里只有玻璃上凝結的水汽和模糊的雪景,燈光從外面透進來。
配文打了幾個字發出去。
「下雪了。」
過了三分鐘,林見深回了。
「嗯,注意保暖。」
幾個字。
乾淨,簡短,安全。
顧星淵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整個人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間那盞燈沒開,只有窗外的光照進來一點。
他盯著那片白看了很久。
注意保暖。
這幾個字從林見深的打字習慣里來看,已經算是關心了。
換成別人他可能連「嗯」都不會回。
顧星淵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沒有林見深的味道。
這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顧家的暖氣味和新換的床品上那層洗衣液的氣息。
樓下傳來管家敲門的聲音。
「顧少,晚飯好了。夫人問您下不下來。」
「不餓,不吃了。」
「夫人說讓您至少下來坐一坐。」
「跟我媽說我睡了。」
腳步聲退了。
他沒睡。
手機又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上還停留在和林見深的對話框裡。
那張雪景的照片和下面那行「嗯,注意保暖」。
他把對話框往上劃了劃,翻到了更早的記錄。
「今天忙什麼去了?」
「論文。」
「吃了嗎?」
「吃了。」
「幾點睡的?」
「還行。」
每一段對話都是他在主動找話說,林見深的回覆永遠比他短。
不是冷淡,是習慣。
林見深對所有人都是這樣。
但顧星淵知道區別在哪裡。
區別在於林見深會回。
會秒回,會在深夜一點還亮著屏幕回他那句「睡了嗎」。
會在他說「沒什麼」的時候不追問,但第二天早上給他多衝一杯咖啡。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比任何直白的表態都重。
他把手機鎖了屏幕,翻身面朝著天花板。
窗外的雪還在下。
「林見深。」
他對著空房間說了這幾個字,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差點沒聽見。
「等我回去。」
沒人回答他。
暖氣的管道在牆壁里發出細微的水流聲,夜色從窗外一點點壓進來。
兩個人隔著一千多公里的距離,各自在各自的房間裡醒著。
一個在想怎麼保護對方。
一個在想怎麼不拖累對方。
都沒有說出口。
暴風雨已經在路上了,只是還沒有人知道它會以什麼樣的方式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