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縣城的客運站門口只剩兩輛計程車趴在路邊，司機在車裡打盹。
他拎著行李箱走了二十分鐘到奶奶住的那棟老樓底下，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燈亮著。
鑰匙還沒插進去門就從裡面打開了，奶奶穿著棉襖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人比去年瘦了一圈，但精神頭比他預想的好。
「回來了，路上堵不堵？」
「不堵，高鐵三個半小時。」
「吃了沒有？」
「車上吃了點。」
「那不行，我給你下碗面，冰箱裡有雞蛋。」
林見深把行李箱放到門口的鞋櫃旁邊，跟著奶奶往廚房走。
「您手術完不到兩個月，別忙活了，我自己來。」
「我恢復得好著呢，醫生都說了可以正常活動了。你看，走路穩不穩？」
奶奶在他面前走了幾步，轉身讓他看，步子確實比出院那會兒利落多了。
林見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從冰箱裡拿雞蛋，伸手把碗從她手裡接過來。
「我來煮，您坐著。」
「行，你煮你煮。」
奶奶退到餐桌邊坐下來，眼睛一直跟著他在廚房裡的動作轉。
「瘦了。」
「沒有。」
「騙我呢，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學校食堂不好吃？」
「食堂挺好的。」
「那你怎麼不好吃飯。」
林見深把麵條下進鍋里，沒回頭。
「忙，忘了。」
「忘了吃飯？你這孩子。」
面煮好了他端出來放到餐桌上，奶奶坐在對面看著他吃。
老房子的暖氣片響了一聲，管道里的水流過去，整個屋子暖烘烘的，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霧。
「學校怎麼樣？」
「挺好的，拿了個全國競賽的特等獎。」
「哎喲，了不起。獎金有多少？」
「五千。」
「那得存著。」
奶奶的手搭在桌面上，手背上的血管青色的，皮膚鬆了不少。
「有沒有交到好朋友啊？」
林見深嚼麵條的動作停了半拍，咽下去之後說了一個字。
「有。」
「男孩女孩？」
「有男的有女的。」
「那就好，出門在外有朋友照應著我放心。」
奶奶笑了一下，手指搓著桌面上的塑料桌布邊緣。
「那有沒有喜歡的姑娘啊？」
林見深把最後一口面挑起來送進嘴裡，慢慢嚼了。
筷子放回碗邊的時候他抬起頭來看著奶奶的臉，嘴角帶了一點弧度。
「還早呢。」
「早什麼早，你都大三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你爺都追了我兩年了。」
「時代不一樣了。」
「是是，你們年輕人什麼都晚。」
奶奶擺手，從椅子上站起來要去收碗。
林見深先一步把碗筷端走了，在廚房裡洗了碗擦了灶台。
奶奶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不大，說了一句「你先去睡吧，明天帶你去醫院複查我陪你一起」。
「行」
他回到自己那間小房間裡，床上的被子是奶奶提前曬過的，帶著太陽的味道。
書桌還是以前的樣子，一盞老檯燈，燈罩邊緣有一圈鏽跡。
他沒有馬上睡。
把門關上之後從行李箱的夾層里摸出了一個文件袋，拉開拉鏈，抽出了那份報告。
紙質版的信息素檢測報告，上面蓋著校醫院的紅章。
老檯燈打開了，光圈落在紙面上，把那些列印體照得很清楚。
信息素主結構類型：Alpha。
次級激素序列特徵：檢出Omega分化信號。
結論：雙向分化體質，保留不完整Omega生殖系統。
備註：理論上存在妊娠可能。建議每半年複查一次。
每個字他都能背下來了，從拿到報告的那天到現在看了不下二十遍。
他把報告放到一邊，打開了手機。
瀏覽器里搜索欄已經留了好幾條記錄，全是這段時間查的。
雙向分化體質激活條件。
ABO雙向分化受孕概率。
長期無保護信息素接觸對雙向體質的影響。
他點進了一篇學術論文的摘要，是國外某醫學期刊的翻譯稿。
核心結論只有一段話：雙向分化體質在長期暴露於高濃度同性Alpha信息素環境中，次級生殖系統存在逐步激活的可能。尤其在反覆的深度腺體接觸或無保護的信息素交融條件下，激活概率顯著上升。
他把手機屏幕鎖了，放到枕頭旁邊。
手交疊在腹部的位置上，眼睛對著天花板。
從暑假到現在，四個多月。
他跟顧星淵在一起的頻率和強度，已經遠超過了論文裡描述的閾值。
如果不是後來換了那款阻斷貼，可能已經出事了。
也可能還沒有出事。
他不知道。
因為他還沒有去做針對性的檢測。
老檯燈的光照著半邊牆壁，窗外面很安靜，老小區裡的人都睡了。
林見深從床上坐起來，把那份報告重新折好塞回文件袋裡，拉鏈拉嚴實了，放回行李箱的底層。
手機拿出來打開了醫院的線上掛號系統，翻到了信息素專科門診的頁面。
看了三秒，又退了出去。
回學校再去。
他把手機充上電放到桌面上，關了檯燈躺回去。
黑暗裡他的手擱在被子上面，拇指搓著食指側面的皮膚。
回學校之後第一件事，去醫院開阻斷針劑。
比貼劑更強效，直接作用於腺體。
他不能冒這個險。
不是不想。
是不能。
在他連自己的生活都沒有穩定的時候，在他連跟顧星淵的關係都沒有一個明確說法的時候。
他沒有資格把另一條命牽扯進來。
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了眼睛。
隔壁房間奶奶輕微的咳嗽聲傳過來一兩聲，然後安靜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顧星淵發的消息。
「到家了？」
他伸手拿過來，打了幾個字回過去。
「到了。」
「奶奶怎麼樣？」
「恢復得不錯，明天去複查。」
「那就好。早點睡。」
「嗯，你也是。」
他把手機扣回桌面上，重新閉眼。
這個人什麼都不知道。
也不能讓他知道。
「先撐過這一關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