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撐過這一關再說。」
林見深在老家陪奶奶複查的那個下午,一千多公里外的S市,顧家的年會在城北那間私人會所的宴會廳里開場了。
顧星淵到的時候大廳里已經坐了七八桌人,圓桌上鋪著白色的台布,每張桌子中間擺了一束花。
他掃了一眼座位牌,在第二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旁邊那個位置上寫著:許清辭。
他站在桌邊沒坐,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嘴唇抿了一下。
「顧公子。」
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轉過身。
許清辭穿了一身墨綠色的長裙,頭髮盤起來了,耳邊垂著一對珍珠耳墜,長相端正,舉止鬆弛。
「不用緊張,上次你說了實話我很感激。今天我們做正常社交就好。」
她先伸了手。
顧星淵看了她一眼,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跟她握了一下,力度很輕,兩秒鬆開。
「許小姐客氣。」
「叫我清辭就行,許小姐太生分了。」
兩人在座位上坐下來,周圍陸續有人入座。
許清辭沒有再找話說,自己倒了杯水喝,視線落在手機屏幕上,偶爾跟同桌其他人點頭打招呼。
顧星淵坐在那裡全程保持著社交距離,有人過來敬酒他端杯子站起來應了,有人問「這位是」他說「許家的朋友」,用詞卡得很準。
整晚他沒有跟許清辭有任何單獨互動。
合影環節的時候有人喊「二桌的一起站起來」,他站到了最邊上的位置,中間隔了兩個人。
對面那桌坐著顧鴻遠,手裡端著紅酒杯跟一個禿頂的男人說話,眼角的餘光一直掛在這邊。
他看見了顧星淵和許清辭之間那段距離。
酒杯放回桌面的時候力道重了一些,杯底磕在桌布上發出悶響。
宴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顧星淵站起來往外走,繞過了大廳側門出去了。
會所後面有一片花園,冬天的草地是枯的,幾棵常青樹種在小徑兩邊,廊燈照出來一條暗黃的路。
他站在花園盡頭的石凳旁邊,手扶著冰涼的欄杆,呼了一口白氣。
身後有腳步聲跟上來了。
「你跑得挺快。」
陸辭的聲音,帶著一股煙味。
他走過來在石凳上坐了,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抖出一根遞過去。
「來一根?」
顧星淵搖了搖頭。
「你什麼時候也來了?」
「我爸今年也在邀請名單上,順便把我拎來了。」
陸辭自己點上了,吸了一口。
「裡面撐得住嗎?」
「還行。許清辭那邊沒什麼問題,她自己也不想趟這個渾水。」
「我看出來了,她比你想的聰明。」
「嗯。」
安靜了一會兒,遠處大廳里的音樂聲飄過來,模糊糊的。
「你爸今晚看了你好幾眼。」
「我知道。」
「他沒過來找你?」
「沒有,他今天不會當眾翻臉。面子比什麼都重要。」
陸辭把菸灰彈了彈。
「年後呢?年後他怎麼辦你想過沒有?」
顧星淵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站在欄杆邊上,視線對著冬天的夜空,雲層壓得很低,看不見星。
「陸辭。」
「嗯。」
「如果我什麼都不要了。不要顧家,不要集團,不要這些名頭。你覺得他會跟我在一起嗎?」
陸辭手裡的煙停在嘴邊,眼睛看著他的側臉。
好幾秒沒出聲。
「你認真的?」
「你別管我認不認真,你就當我問你一個假設。」
陸辭把煙摁滅在石凳邊緣,站起來跟他並排站著。
顧星淵笑了一聲,從鼻子裡出來的。
「是啊。」
「你倆都一個毛病,太能扛了。」
「所以我不能什麼都不要。」
他把手從欄杆上收回來,插進口袋裡。
「我得足夠強,強到能帶著他一起。不是保護他,是讓他沒有理由拒絕我。」
陸辭看著他的臉,那張在廊燈底下只照得清半邊輪廓的臉。
「你打算怎麼做?」
「回去之後我會開始準備。先把手頭能做的投資項目理出來,跟學校的創業孵化器對接。實驗室的專利如果能轉化的話,那是第一桶金。我不需要顧家的體量,我只需要讓自己能獨立站得住。」
「時間呢?」
「一年。最多一年。一年之內我要有能力跟我爸坐到同一張桌子上談條件,而不是被他捏著脖子走。」
陸辭把煙盒收回口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需要幫忙你說話。」
「嗯。」
「回去吧,再不回去你爸要派人來找了。」
兩人順著小逕往回走,快到側門的時候顧星淵停了一步。
「陸辭。」
「又怎麼了。」
「謝了。」
「少來這套,走了。」
側門推開的時候大廳里的燈光涌過來,溫度一下子升了上去。
顧星淵在門口站了兩秒,把臉上的表情調整了一下,鬆弛的,得體的,看不出任何東西。
走回座位的時候許清辭正在跟旁邊的人聊天,見他回來微點了下頭,沒有多問。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手機震了一下。
父親的秘書發來的消息:顧總讓您年後回家一趟,有文件需要簽署。
他看了五秒,把消息刪了。
但那幾個字已經刻進腦子裡了。
花園裡說的那些話還熱著,胸口那團東西還沒散。
「不是保護他,是讓他沒有理由拒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