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保護他,是讓他沒有理由拒絕我。」
這句話顧星淵在心裡過了很多遍,但從來沒有對林見深說過。
寒假過到第三周的時候,兩個人的聯繫頻率穩定在了每兩三天一次視頻通話。
內容都是瑣碎的東西。
「今天吃了什麼?」
「麵條。你呢?」
「我媽讓廚房做了魚,我不愛吃,扒了兩口飯。」
「挑食。」
「嫌我?」
「陳述事實。」
每次掛斷之後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間,房間會突然顯得很空。
顧星淵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的時候總要過好幾秒才動下一步,像是在等什麼東西把那個空填上。
填不上。
第四周的周三晚上,視頻接通之後林見深第一句話沒說你好也沒說最近怎麼樣。
「你幾天沒睡了?」
顧星淵愣了一下,手指碰了碰自己的眼下。
「有那麼明顯嗎?」
「你眼底發青,嘴唇也干,是不是又熬夜了?」
「家裡吵了點。」
「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年底了事情多。」
林見深看著屏幕里那張臉,光線從顧星淵房間的檯燈那邊打過來,只照亮了半張,另外半張隱在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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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說就算了。但別熬太狠。」
「知道了。」
「你每次說知道了就沒當回事。」
顧星淵在屏幕那邊笑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這麼囉嗦了?」
「你什麼時候讓我不囉嗦了?」
安靜了兩秒,兩個人都沒接話。
視頻里能聽見顧星淵那邊暖氣管道的聲響,偶爾有車從窗外經過的聲音傳進來。
「見深。」
「嗯。」
「你那邊冷不冷?」
「暖氣開著呢。」
「奶奶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能自己下樓散步了。」
「那就好。」
又安靜了。
顧星淵靠在床頭,手機舉在面前,屏幕里林見深坐在那個老檯燈底下,穿了件灰色的棉T恤,領口有點大,露出鎖骨下面那條線。
「你看什麼呢?」
林見深發現他的視線停在自己脖子的位置上。
「沒看什麼。你那個領口也太鬆了。」
「家裡穿的,又沒外人。」
「我是外人?」
「視頻里又摸不著,你急什麼。」
顧星淵在屏幕那邊沒忍住笑出了聲,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肩膀靠著牆。
「行,你贏了。」
林見深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把手機換了只手舉著。
「早點睡吧,明天你還有事。」
「等一下。」
「嗯?」
林見深猶豫了兩秒。
手機被他放到了桌面上靠著水杯立住了,鏡頭裡能看見他的上半身。
他抬起右手,手掌貼在了屏幕上。
五指展開,掌心壓著冰涼的玻璃面。
「早點睡。」
顧星淵在屏幕那邊看著這個畫面,整個人的呼吸頓了一下。
兩秒。
三秒。
他把自己的手機也立在了床頭柜上,右手抬起來貼在了屏幕上對應的位置。
指尖對著指尖,掌心對著掌心。
中間隔著一千多公里的距離和兩塊發光的屏幕。
「我會早睡的。」
顧星淵的聲音輕了下來。
「你也是。」
「嗯。」
林見深把手收了回去,拿起手機看了他最後一眼。
「掛了。」
「嗯。晚安。」
「
屏幕黑了。
顧星淵把手機舉到面前,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找到了剛才的通話記錄。
視頻通話的最後幾秒他截了一張圖。
畫面里林見深的手貼在鏡頭前面,掌心的紋路模糊,身後是老檯燈的暖光,他的臉在光暈里只露出下巴和嘴角的位置,嘴唇微抿著,有一點弧度。
他把這張圖設成了手機壁紙。
盯著看了很久,看到眼睛發酸才把手機扣在胸口上。
十一點四十,房間裡很安靜。
正準備關燈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不是林見深。
是父親秘書的郵件,標題只有一行字:繼承人行為協議(待簽署)。
他點開了附件。
PDF文檔一共十二頁,條款密麻麻,他往下劃了三頁找到了核心條款。
第七條:乙方(即繼承人)須在協議生效後十二個月內完成甲方認可的婚姻締結,婚姻對象須經甲方書面確認。
第九條:乙方若拒絕簽署本協議或違反上述條款,甲方有權永久凍結信託基金全部收益分配,並收回乙方在集團內一切職務與權益。
最後一頁的底部有一行加粗的小字。
簽字截止日期:2月28日。
開學第一周。
顧星淵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整個人平躺著看天花板。
那張壁紙上林見深的手還貼在屏幕上,隔著鎖屏界面透出來一點暖色。
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十二個月。「
十二個月太長了,但簽字截止日只剩兩周。
兩周之內他必須做一個決定。
簽,換來的是緩衝期和資源,但等於把自己套進了一個帶鎖的籠子。
不簽,所有退路當場切斷。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手指攥著被子的邊角。
這一年裡他攢下的那點錢,他跟陸辭商量的那些計劃,實驗室專利轉化的可能性,創業孵化器的對接進度,所有東西在這一刻都被壓縮成了一個問題。
夠不夠。
夠不夠讓他在兩周之後對他父親說」不「的時候,不是賭氣,而是有底氣。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鎖屏壁紙上那隻手在發光的方框裡浮現了一瞬。
他伸手按滅了。
房間徹底暗下來,只有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一條線。
兩周。
他從床上坐起來,打開手機備忘錄,開始往裡面敲字。
第一行:聯繫陸辭,明天。
第二行:專利轉化進度確認。
第三行:創業計劃書初版。
第四行:銀行帳戶可動資金核算。
第五行他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打了又刪。
最後留了一句。
告訴他。
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十秒,然後把手機鎖屏放回去,躺了下來。
告訴他什麼?
告訴他你爸逼你簽賣身契?告訴他你可能兩周之後就要跟顧家徹底決裂?告訴他你手裡那點錢連給他一個穩定生活的底氣都算不上?
還是告訴他,你這輩子除了他什麼都可以不要,但你連說這句話的資格都還沒掙到?
暖氣管道在牆壁里發出低沉的水流聲,持續且單調。
顧星淵閉著眼睛,但眼球在眼皮底下轉了很久才停。
那張壁紙上的畫面在黑暗裡也能看見,印在視網膜上,林見深的手指,昏黃的燈光,那一點嘴角的弧度。
兩周。
他給自己定了一個期限。
兩周之內,要麼找到不簽字也能站住的辦法。
要麼簽了,然後用十二個月的時間把籠子從裡面撬開。
無論哪一條路,林見深都不能被牽扯進來。
這是他的戰爭。
」等我回去。「
第二次對著空房間說了這句話,聲音比上一次還輕。
窗外的風颳過來,把窗簾邊角吹起了一點又落回去。
兩個人隔著一千多公里,一個在縣城的老房子裡決定加大阻斷貼的劑量,一個在顧家的臥室里對著十二頁的協議文件失眠。
都在為對方築牆。
都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對方。
開學的日子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