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PDF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每一條都記住了。
凌晨兩點，顧星淵從床上坐起來把手機里的文件截了圖，發給陸辭，附了一句：明天來找我，顧家。
陸辭的回覆來得很快，像是也沒睡。
「看到了。明天上午十點我到。」
第二天上午陸辭準時出現在顧家門口，管家把他引到二樓顧星淵的房間。門一關上，陸辭看見了地上散落的幾頁列印紙，A4紙的一角被踩了個腳印。
「摔的？」
「凌晨三點列印出來看了實體版，看完就扔了。」
陸辭彎腰把紙撿起來，在床邊坐下一頁翻。顧星淵站在窗邊，兩手撐著窗台，背對著他。
「第七條你看了？」
「看了。十二個月內完成聯姻，對象需要他書面確認。」
「第九條呢？」
「拒簽或違約，信託收益永久凍結，集團職務全部收回。」陸辭把紙放到腿上，手指敲了敲最後一頁。「簽字截止日期二月二十八。開學第一周。」
「嗯。」
「你爸這是把路堵死了。」
顧星淵沒轉身，肩膀的輪廓在窗戶的光里繃得很直。
「陸辭，你幫我算一筆帳。」
「說。」
「我不簽。後果是什麼，一條列出來。」
陸辭把手裡的紙疊好放到床頭柜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第一，你名下那個信託基金，去年年底結餘大概在三百萬左右。不簽的話這筆錢直接凍住，你動不了。」
「嗯。」
「第二，集團的實習崗和年底那個管培名額沒了。你爸給你留的那條路等於當場封死。」
「本來也沒打算走那條路。」
「第三，你現在能動的錢。」陸辭抬頭看他。「你自己手裡存了多少？」
顧星淵轉過身來，靠著窗台。「去年暑假做了兩筆短線投資，賺了一些。加上之前幾年攢的零花，大概四十七萬。」
「四十七萬。陸辭把這個數字打進手機里。」夠你活兩年，但不夠你做任何有規模的事。「
」如果簽了呢。「
」簽了你有兩年緩衝期，信託照拿，集團資源照用。但兩年一到必須聯姻，否則算違約，後果跟不簽一樣。「
」所以區別就是，簽了多兩年的錢和兩年的資源。代價是把自己的婚姻交出去。「
」對。「
安靜了幾秒。樓下傳來管家在院子裡清掃積雪的聲音，鏟子刮過地面。
」還有一個問題你得想清楚。「陸辭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不簽，你爸放話說會找林見深的麻煩。這事你怎麼防？「
顧星淵的手指在窗台邊緣攥了一下。
」他現在手還沒伸過去。我不簽，他第一反應是拿經濟卡我，逼我回頭。真正動林見深，那是後面的事。「
」你確定？「
」我了解他。他做事講步驟，先切我的退路，再切我的人。如果我表現出鬆動的跡象，他反而不會動林見深。「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簽，然後在他反應過來之前——「
」在他決定動手之前，我得有足夠的籌碼讓他忌憚。「
陸辭把手機揣回口袋，兩手抱在胸前。
」顧星淵，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吧。四十七萬起步，要在你爸出招之前做到讓他忌憚的程度。你覺得需要多久？「
」一年。「
」一年？「
」最多一年。實驗室那邊我跟導師談過，今年有兩項專利可以申請轉化。如果順利的話，第一筆技術入股能在半年內落地。加上你之前說的那個創業孵化器的對接項目，種子輪融資跑得快的話——「
」等。「陸辭打斷他。」技術入股和融資都有不確定性，你拿這個當底牌太冒險了。「
」我知道。所以我問你，能不能在兩年內做到不依賴顧家獨立活著？「
陸辭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沒有猶豫的表情，也沒有熱血上頭的衝動。眼睛裡的東西很安靜，但很硬。
」難。「他說。」但不是不可能。你得冒很大的險。失敗的話你連翻身的本錢都沒有。「
」我問的不是失敗怎麼辦。我問的是有沒有可能。「
」有。「
」那就夠了。「
顧星淵從窗台邊走開了，在房間裡踱了兩步，彎腰把地上最後一張列印紙撿起來。第九條那個位置被他用指甲劃了一道痕，紙面上有一條白色的凹陷。
他把那張紙撕了，從中間，整齊地。
」不簽。「
」想好了？「
」想好了。我寧可從頭來過，也不拿自己的命去填他的棋盤。「
陸辭沒說話，點了一下頭。
顧星淵在床邊坐下來，手機拿起來解了鎖。屏壁紙上那隻手還貼在屏幕前面，暖色的燈光。
他看了三秒，退出來打開了通訊錄。
」你現在要聯繫誰？「
」你先回去，幫我把孵化器那邊的對接人資料整理出來。我這邊處理完家裡的事就走。「
」行。還有呢？「
」沒了。「
陸辭拿了外套往門口走，手搭在門把上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顧星淵坐在床沿上低著頭在手機上打字，拇指的動作很慢，打了刪，刪了打。
」你給他發消息？「
」嗯。「
」想好說什麼了？「
」還沒有。「
陸辭沒再問了，開門出去了。腳步聲沿著走廊遠了，樓梯上傳來他跟管家說了句什麼，前門開了又關。
顧星淵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對話框，光標在輸入框裡閃。
他打了一行字：開學提前兩天回去。有件事想當面跟你說。
發出去了。
等了二十幾秒，對面回了。
」好。什麼事？「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想打的話太多了，全堵在指尖出不來。
最後刪到只剩幾個字。
」到時候說。「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床上，整個人往後倒了下去。天花板還是那片白色，但他看著它的心情跟昨晚完全不一樣了。
昨晚是窒息。
現在是清楚。
他想當面告訴林見深所有的事。顧家的控制，那份協議的內容，他拒簽的決定，還有他接下來打算怎麼走。
一件不落。
手機拿起來又看了一眼那張壁紙，林見深的掌心貼著屏幕，燈光從後面照著他模糊的輪廓。
這個人從零開始活了二十多年。沒有家底，沒有靠山，靠一雙手和一個腦子走到了所有人前面。
他憑什麼覺得自己做不到。
顧星淵把手機鎖了屏放到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