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站在窗邊,始終沒有轉身,落在玻璃上的視線被夜色擋了回來。
「我需要時間想。」
顧星淵等了片刻,才從他身後應了一聲。
「好。」
這個回答太乾脆,林見深反而回過頭。
「你不問我要多久?」
「問了有用嗎?」
顧星淵拿起茶几上已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苦得舌根發澀。
「你沒想清楚之前,我問多少遍,答案都一樣。」
林見深看著他。
「你不生氣?」
「生氣。」
杯子被放回桌面,顧星淵抬眼迎上他的視線。
林見深搭在窗台上的手收了回來。
「你以前不會這麼說。」
「以前是我蠢,覺得想要什麼就該馬上拿到。」
顧星淵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往臥室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後來發現,有些人逼急了會跑,跑起來還特別快。」
「說誰呢?」
「誰接話說誰。」
林見深盯著他的背影,想懟回去,最後只說了一句。
「今晚你睡床,我睡沙發。」
「憑什麼?」
「房子是你租的。」
「床也是我買的,分你一半。」
顧星淵把箱子推進臥室,又走出來抱走沙發上的枕頭。
「各睡各的,你別半夜翻身壓我胳膊。」
「誰壓過?」
「你睡著以後不認帳?」
林見深沒有繼續爭,轉身去廚房收拾杯子。
這一晚,兩個人仍舊睡在同一張床上,中間留著能平躺一個人的空隙。
顧星淵沒有越界。
林見深睜眼看了許久的天花板,等身邊呼吸穩定,才朝中間挪了半個手掌的距離。
開學以後,兩個人各自忙了起來。
林見深把課表排得滿滿當當,沒課就進實驗室,空出來的晚上留給家教和翻譯稿。
周明朗半夜起來喝水,見他還睜著眼躺在床上,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失眠啊?」
「沒有。」
「那你看天花板做什麼?」
「想課題。」
「你們做材料的課題寫天花板上了?」
林見深翻身背對他,拉高被子。
「喝你的水。」
周明朗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沒再問。
第二天早上,林見深照常第一個起床,洗漱以後去食堂,順路給實驗室帶了幾份早餐。
日子排得越滿,留給他想顧星淵的空隙越少。
可每到夜裡,那個問題還是會回來。
能走多遠。
他給不出答案,卻開始想像顧星淵不在身邊的日子。
這個念頭比任何答案都清楚。
顧星淵也沒閒著。
帳戶里能動用的錢被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留作生活開支,一部分投進學校孵化器篩選出的技術項目,剩下的作為應急資金。
陸辭介紹的合伙人開了幾次線上會議,團隊規模不大,做的是材料檢測數據平台,技術路線和顧星淵的專業方向正好銜接。
第一次開會,對方問得直接。
「你以前接觸過企業端嗎?」
「沒有完整負責過。」
「那你的優勢是什麼?」
顧星淵翻開項目資料,把平台現有的算法漏洞和客戶流失原因逐條說清,又給出了一套修改方向。
會議結束時,對方改了口風。
「顧同學,明天有空嗎?」
「有。」
「我們談談出資比例和具體分工。」
「先談工作,我不拿只出錢不做事的位置。」
「你確定?前期會累。」
「怕累就不來了。」
他開始在實驗室和創業團隊之間兩頭跑,常常回到公寓還要繼續改項目方案。
一周過去,廚房裡沒來得及收的外賣盒多了,冰箱裡只剩雞蛋和兩把掛麵。
林見深周五傍晚去了小公寓。
門鎖打開時,顧星淵正站在廚房裡撈麵,寬鬆的黑色針織衫掛在肩上,背影比寒假前削薄了一圈。
聽見門響,他從廚房探出頭。
「怎麼過來了?」
「拿幾本書。」
「哦。」
顧星淵把鍋里的面分成兩碗,又往其中一碗裡多放了個煎蛋。
「吃了嗎?」
「沒有。」
「那正好,省得我明早熱剩面。」
林見深換了鞋,視線掃過茶几上的電腦和項目資料。
「這就是你說的創業項目?」
「初期測試版,問題一堆,離賺錢還遠。」
顧星淵把筷子遞給他,坐到餐桌對面。
「別用那種表情看我,我還沒破產。」
「你再這麼吃飯,破產以前先把胃吃壞了。」
「那你監督我?」
話出口以後,顧星淵低頭挑開碗裡的蔥花,沒有追問。
林見深夾起麵條,吃了幾口才開口。
「項目做到哪一步了?」
「測試客戶定了幾家小企業,下個月交第一個版本。」
「資金夠嗎?」
「暫時夠,後面要看客戶反饋。」
「團隊靠譜嗎?」
「陸辭篩過一遍,我也看過他們以前的項目,能力沒問題,分工還要磨。」
顧星淵抬頭看他。
「這是在關心我?」
「了解風險。」
「行,你繼續了解。」
飯後,兩個人並排坐在沙發上看測試版後台。
林見深指出兩個數據口徑問題,顧星淵當場記下來,又把一份技術協議推給他看。
討論結束時,窗外已經黑透。
顧星淵合上電腦,伸手去拿水杯。
「今晚回宿舍嗎?」
「門禁快到了。」
「我送你。」
「別折騰了。」
「那你住這兒?」
林見深沒回答。
顧星淵等了一會兒,起身往臥室走。
「衣櫃裡有你的睡衣,床單昨天剛換,你睡床,我去沙發。」
手腕在經過沙發時被拉住了。
顧星淵低頭看過去,林見深的手還扣在他腕骨上。
「怎麼了?」
「坐下。」
他依言坐回去,兩個人之間只隔著半個手臂。
林見深仍舊沒有鬆手。
「你那天的問題,我現在也給不了標準答案。」
「嗯。」
「我不知道畢業以後會發生什麼,也不能保證每個選擇都對。」
「嗯。」
顧星淵看著他。
「還有嗎?」
「你能不能別催?」
「我沒催,我在聽。」
林見深閉了閉眼,鬆開他的手腕,身體朝旁邊靠過去。
額頭先碰到顧星淵的肩膀,隨後整個人停在了他的肩窩裡。
顧星淵的呼吸亂了一拍,抬起的手懸在半空,沒有立刻落下。
「林見深。」
「閉嘴。」
「這算回答嗎?」
「你再問我就走。」
「行,我不問。」
掌心終於覆上那片熟悉的後頸,隔著阻斷貼停了片刻,力道輕得沒有半分強迫。
林見深沒躲,反而又靠近了一點。
松木冷杉的信息素收斂著鋒芒,從貼片邊緣漫出來,與他身上的氣息緩慢交疊。
沒有規矩,也沒有退路。
那天晚上,林見深用一個擁抱給出了他能給的全部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