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阮明軒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阮雲箏卻只是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茶盞,垂眸輕抿了一口,這才抬起眼看向阮明軒,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覺得,我會將阮雲知藏到哪兒去?」
阮明軒呼吸一窒,猛地向前逼近一步,聲音里焦灼與怒意交織:「阮雲箏!少跟我打啞謎!我親眼見她進了這屋子!若非是你將人藏起,她怎會憑空消失?!」
話音落下,滿室驟然一靜。
阮雲箏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片刻後,她將茶盞輕輕擱回桌面,「咔嗒」一聲輕響,在這寂靜中格外清晰。
「你不是說她不知情?」
聞言,阮明軒的眼底分明閃過了一絲慌亂,連著說話都不利索起來,「我……她……她的確是不知情……她……她不知秦硯舟在這裡……是……是我騙她的!」
可但凡是有些腦子的就該明白,事情不可能這樣簡單。
若阮雲知當真是不知情被騙來的,那就算是進了這間屋子,也不會發生什麼,更不會主動躺到秦硯舟的身邊去!
顯然,阮夫人沒有這個腦子。
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阮雲箏的衣袖,聲音裡帶著哭腔,急促而顫抖:「箏兒,一切都是娘的錯,是娘沒有教好你兄長。可知知是無辜的,她什麼都不知道!你有什麼不滿,沖娘來,沖你兄長來,可你不能衝著知知去啊!」
她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語氣越來越慌:「她自幼膽小,眼下天色都這般晚了,她孤身一人在外頭,是要害怕的呀……」
阮相爺的臉色早已黑如鍋底,雖然知曉這次的事,定是阮明軒和阮雲知弄出來的,可此刻他還是冷哼了一聲,低沉的聲音里壓著雷霆之怒:「逆女!還不快把人交出來!」
阮雲箏看著眼前這幾張面孔,心頭冷意更甚。
永遠都是這樣。
阮雲知永遠都是無辜的那一個。
而她,永遠都有罪。
當下,冷聲一笑,「阮雲知在她的雲水居待得好好的。若是不信,回府一看便知。」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了阮相爺那張陰沉至極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相爺放心,我自幼得舅舅教養,做不出污人清白的事。」
相比之下,相府的家風,不過爾爾。
阮相爺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喉嚨,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阮夫人也愣了一瞬,隨即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一般,鬆開阮雲箏的衣袖,轉身就往外走。
阮明軒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阮相爺最後看了阮雲箏一眼,目光複雜,卻終究什麼也沒有說,大步離去。
滿屋的人潮湧出去,像是潮水退去,留下滿室的狼藉和一片冰冷的寂靜。
秦硯舟本就因著藥性,周身乏力。
先前是被綰綰姑娘嚇了一跳,方才會從床上驚跳而起,這會兒阮家人一走,他便脫力般地跌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呼吸又沉又重。
阮雲箏淡淡掃了他一眼,這才道,「你的衣物在隔壁房間,自己去拿。」
說話間,便起身往外走。
卻不想,秦硯舟暗啞的聲音忽然傳來,「這次的事,我會同阮明軒算帳。但云知應該是不知情的……還請你,不要怪她。」
阮雲箏腳步微頓,差點忘了,秦硯舟的腦子落在了北境。
於是,什麼都沒說,大步而去。
身後,綰綰姑娘裹著外衫靠在床頭,見阮雲箏走了,這才懶洋洋地瞥了秦硯舟一眼,紅唇微撇,嬌嗔著罵了一聲:「嘖,男人啊,果然十個有九個半都是腦子進了水的。」
說罷,她也翻身下床,跟著阮雲箏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室殘香和一個怔在原地的男人。
繞過一處迴廊,阮雲箏同綰綰推開了一間雅間的門。
周娘子早已等候多時了。
見阮雲箏和綰綰進來,周娘子起身替二人斟了茶,衝著綰綰一笑:「今日之事,還真是要多謝你了。」
綰綰接過茶盞,攏了攏外衫,隨意坐下,笑了一聲:「周姐姐跟我說這些做什麼?我跟你是什麼情分,哪裡需要一個『謝』字?」
周娘子聞言笑了笑,也不與她客套,只在她對面坐下,端起了自己那盞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今日那出戲,演得是真好。」周娘子放下茶盞,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我方才瞧見阮相爺離開時那張臉,又青又白,活像是剛吞了一整隻蒼蠅。」
綰綰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撥弄著胸前垂下來的一縷髮絲,嗤笑了一聲:「阮家那位大少爺,倒是比我想的還要蠢些。自己設的局,自己先漏了底。嘖,這門庭,家風堪憂。」
阮雲箏沒有接話,低頭喝了一口茶。
周娘子的笑意卻斂了些許,目光落在阮雲箏臉上,像是想說什麼,又猶豫了片刻。
她端起茶壺替阮雲箏續了半盞,聲音壓低了幾分:「不過話說回來,阮夫人方才那番哭訴擔憂,也有幾分道理。」
聞言,阮雲箏抬眸看了她一眼。
就聽周娘子道:「這幾日京中不大太平。我昨日才聽一個常客提起,城東那邊,接連不見了好幾個小乞兒。都是半大的孩子,平日就在街邊討幾個銅板過日子,這些日子,卻是一個都瞧不見了。」
綰綰原本正端著茶盞漫不經心地喝著,聽到這話動作頓住了,「周姐姐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百花樓這幾日也有些古怪。前些日子老鴇新買了兩三個小丫頭,才調教了不到半月,轉頭就被人全帶走了。」
阮雲箏聽出了蹊蹺之處,「帶?」
綰綰連連點頭,「嗯!可不就是『帶』,一文錢都沒給,我們媽媽呀,這幾日心肝兒都快疼壞了。」
周娘子看出阮雲箏神色不對,便笑著擺了擺手,語氣刻意放得輕快了些:「嗐,興許是哪個大戶人家正給自家的小姐少爺挑玩伴呢。京城裡頭,那些高門大戶最愛講究這些,身邊伺候的人都要從小調教起的。許是那幾家趕巧了都在尋人,所以才瞧著奇怪了些。」
她說得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那話里話外,分明是想岔開話題,不讓阮雲箏再去深想那些丟了的孩子。
阮雲箏垂著眼,指尖在杯沿上轉了一圈,沒有接話。
於是話題又轉到了別處去。
眼看著時候不早了,三人才互相道了別。
阮雲箏走出天仙樓時才發現,相府竟還留了一輛馬車給她。
車夫見她出來,恭敬地行了禮。
她點頭回應,正要踩上腳踏,餘光卻忽然定住。
街對面站著一個人。
身形高大,但姿態卻顯得極為拘謹。
燈籠的光斜斜鋪過去,照不清他黝黑的面容,卻偏偏把那雙眼眸襯得格外清亮。
阮雲箏心頭一跳,不由得低呼了一聲:「許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