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川沒想到隔得這樣遠，阮雲箏還是認出了他來。
於是，愣了一瞬，隨即才咧開了嘴，露出一個憨厚又燦爛的笑容。
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卻又猛地頓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腳，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兩隻手在衣擺上擦了又擦。
來京之前，他攢了滿肚子的話要同阮雲箏說。
可此刻，看著她站在天仙樓門前的燈籠下，一身月白色的衣裙乾淨妥帖，髮髻雖簡簡單單，卻襯得她整個人清雅又疏淡。
她身後是雕花的木門、精緻的燈籠、還有那輛停在階下的寬大馬車。
車簾上的銀絲繡紋在燭火中泛著細碎的光。
猶如畫中景，遙不可及，高不可攀。
而他，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腳上那雙沾滿泥濘、鞋底磨穿的布鞋，在這燈火通明的長街上，顯得格格不入，如同一個闖入錦繡畫卷的乞兒。
以至於，臉上那抹燦爛的笑容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壓了下來。
嘴角的弧度還在，卻多了幾分侷促和自慚。
他想起了當初在許家村，自己站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說要娶她、要護她一世周全時的那份篤定。
那時候他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只覺得她值得，他願意。
可現在看著她站在這裡，周身都是他夠不著也摸不到的光，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當時的那些話，有多不自量力。
許川張了張嘴，想喚她一聲，可那兩個字堵在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怎麼也吐不出來。
阮雲箏卻已經朝他走了過來，「許大哥，你怎麼來了？」
許川看著她如同從前那般親熟稔地喚自己，心口分明有什麼東西澀了一下，卻不知為何，依舊說不出話。
阮雲箏卻笑了笑，「行了，別傻站著了，先進去再說。」
說著，率先往天仙樓去。
走了兩步，察覺到許川沒跟上，便又轉過頭來看他：「愣著做什麼？」
許川看著阮雲箏一如從前的態度，好似才稍稍定了心，終於抬腳，跟上了阮雲箏。
周娘子見阮雲箏去而復返，本還疑惑著想問一聲，隨即便看到了跟在阮雲箏身後的許川。
不禁一愣，打量了許川一眼，眸中掠過一絲瞭然，便招呼小二添了熱茶和糕點。
夜已深，燭火被穿堂的夜風吹得輕輕晃蕩。
阮雲箏給許川倒了杯熱茶，這才問道：「許大哥怎麼有空來京城？家中一切都還好？我娘的身子如何了？」
許川坐在桌邊，依舊顯得十分拘束。
聽著阮雲箏這樣問，才答：「都挺好的，嬸子也挺好的，上回你同那位貴人走後不久，就來了一名姑娘，專門照顧嬸子起居，還有大夫也來瞧過，嬸子日日都在喝藥，身子好了不少。」
聽到這話，阮雲箏心頭不免有些觸動。
當日離開許家村時，宋時安便說過會派人照顧她養母。
倒真是說到做到了。
這一點上，她得謝謝人家。
見阮雲箏不說話，許川便又道：「嬸子不放心你……所以，讓我來看看你。」
只是這句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有些不大相信。
阮雲箏的養母的確是放心不下阮雲箏的。
可想來看看的，是他。
但好似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曾撒謊，他將手中的粗布包袱往阮雲箏面前推了推。
「嬸子做的，都是你以前愛吃的那些乾糧。她說你從前幹活累了就愛吃這個，讓我給你帶些來……」
他說著說著，聲音卻越來越低，目光落在那隻包袱上，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桌角那碟精緻得像是畫出來似的糕點，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顯然是有些不好意思再往下說了。
阮雲箏離開許家村的第十日，他便出發了。
一路走到京城，走了近一個月，揣著這包幹糧，滿心歡喜，覺得嬸子親手做的東西，箏兒見了肯定會高興。
可當他真的走進京城，看到滿街的綢緞鋪子、酒樓的琉璃瓦、甚至連街邊的小二都穿著比他體面的衣裳時，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些東西，怕是拿不出手了。
可阮雲箏卻已經伸手將包袱接了過去。
隔著布料輕輕撫摸著裡頭的東西，然後抬起頭，朝許川笑了一下：「替我謝謝娘。我就愛吃這個。」
許川怔了一下，心中的侷促好似被這一笑沖淡了大半，他咧開嘴，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察覺到許川的不自然，阮雲箏便儘量將自己的語氣放得溫和些，問起他村子裡的事。
許川一一回答，說得越多，整個人便也越發放鬆起來。
從地里的莊稼長勢如何，到鄰居家的狗又生了窩崽。
他絮絮叨叨著，阮雲箏便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上幾句，眉眼間儘是暖意。
過了大約小半個時辰，阮雲箏看了看天色，才站起身來：「時候不早了，許大哥，我得先回去了，這幾日你先住在這天仙樓，掌柜的名叫周娘子，人很好，有什麼需要的，就同她說。」
許川忙跟著站起來，不知怎的，竟又染上了幾分侷促，「我……我有地方住，城東那邊……」
「聽我的。」阮雲箏打斷他，「城東那邊，近日不太平。」
許川這才點了點頭，卻道，「可我還有東西在那……」
「我叫人去取。」阮雲箏說著，轉身就要去找周娘子，卻不想剛邁出一步，腳下的裙擺不知被什麼東西掛了一下，整個人猛地一個踉蹌，朝著前方撲去。
「箏兒！」
許川的反應比他的念頭還要快。
他幾乎是本能地一步跨上前，伸手去扶她的手臂。
可他忘了自己正站在一張矮凳旁邊，邁步時膝蓋撞在了凳沿上，整個人也跟著往前一衝。
兩個人就這麼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許川的雙手堪堪托住了她的肩，阮雲箏的手也下意識地撐住了他的手臂，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大堂門口傳來。
「呵。」
一聲輕笑，萬般寒涼。
阮雲箏偏頭看去，便見宋時安站在門外，眉眼陰沉，嘴角卻勾著一抹弧度。
「看來……本王來得，真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