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安沒想到,許川會進京。
那個在許家村,自稱是阮雲箏未婚夫的莽夫,那個在他面前大言不慚,說會護阮雲箏一世的鄉野村漢。
那個他從未放在眼裡,也犯不著讓他多看一眼的『無知百姓』。
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京城,甚至就站在了阮雲箏的身邊,還……如此親昵。
他該殺了他的。
宋時安心底,某個聲音在如此叫囂著。
他,早該殺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可即便內心已是殺意翻湧,宋時安的臉上也依舊是波瀾不起。
他甚至微微偏頭,朝阮雲箏扯出一抹漫不經心的笑,語調輕慢得近乎戲謔:「本王倒是不知,阮大小姐在京中這些時日,竟還有這般本事,竟能讓許家村的故人,不遠千里追到天子腳下。」
他頓了頓,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譏誚,「怎麼?是你的『許大哥』……放不下你?」
那「許大哥」三字,被他咬得又輕又軟,卻像淬了毒的針,扎得人脊背發涼。
許川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跪地行禮,「草民見過睿王殿下。」
宋時安的視線,這才好似施捨般,落在許川的身上。
卻只一瞬,便如刀鋒掠過,迅速移開,重新釘在阮雲箏臉上,眼神幽深得幾乎要將她吞沒。
眼見著宋時安這等反應,阮雲箏也不理他,俯身將許川扶了起來,「許大哥暫且安心住下,我明日再來看你。」
說罷,便轉身往外行去。
經過宋時安身邊時,順勢抓過他的手腕,拽著他就往外去。
宋時安猝不及防,被她拉著穿過天仙樓的門檻,步入夜色之中。
夜風微涼,可她掌心的溫度卻透過皮膚直抵心口,燙得他心頭那團戾火竟奇異地緩了一瞬。
他低頭看著那隻扣在自己腕上的手,纖細、堅定,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腳步竟不由自主地配合著她的節奏,放緩下來。
長街兩側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光影斑駁。
阮雲箏一直走到街角那棵老槐樹下才停下腳步,鬆了手。
手腕的溫度驟然散去。
宋時安下意識地反手一抓,卻抓了個空。
他怔怔望著自己的掌心,仿佛看見自己這些年所有的隱忍、籌謀、不甘與渴望,都不過是一場徒勞的虛空。
阮雲箏並未瞧出宋時安的異樣,神色淡淡,「王爺,許大哥是我的朋友。」
宋時安回神,只覺得心底那股被壓下去的暗火又翻湧了上來。
他冷笑了一聲,眼底的冷意卻比夜風還要刺骨:「朋友?本王倒是不知,什麼朋友還能摟抱得這樣親密?」
他說著,竟一步步朝著阮雲箏靠近。
直至近在咫尺。
目光落在她微啟的唇上,喉結滾動,心底翻湧著某種近乎暴烈的占有欲。
可理智死死壓著那股衝動,只化作一句低啞的質問:「若你同他都能這般親近……那本王與你,是不是也能做些更親近的事?」
阮雲箏並沒有覺得,宋時安這番話,是在同自己表露著什麼心跡。
在她看來,這只是挑釁,是他輸不起的賭氣。
是以,並未後退半步,反倒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冷靜得近乎殘忍,嘴角甚至浮起一絲譏諷的弧度:「許川不過就是普通百姓,王爺何必自降身份,同他相比?」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如刃:「你要比,也該同秦硯舟比。」
話音落下,她眼底笑意漸濃,像是篤定自己已戳中他最深的軟肋。
「畢竟,秦硯舟可是穩穩占據著阮雲知的心。而王爺你……」
她微微歪頭,語氣輕飄卻致命,「直到現在,都還只是在我面前蹦躂罷了。」
「怎麼?是怕自己……比不上秦硯舟?」
夜風穿過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如同無聲的嘲弄。
宋時安的視線終於從她唇上移開,死死鎖住她的眼睛。
那雙漆黑的瞳孔里,盛滿了譏諷、疏離,還有一絲他不願承認的……憐憫?
他知道,她誤會了。
她以為他心之所向是阮雲知,以為他所有籌謀不過是為了另一個女人。
可偏偏,她又說對了一件事。
他確實怕。
怕自己永遠比不上秦硯舟。
畢竟,那是與她生死相許過的人,是她曾將整顆心都捧出去的人。
他怕不論那個人做了什麼,都始終在她的心裡還保留著一個位置。
那個……他宋時安此生,都未必能踏足的位置。
她跟秦硯舟才是名正言順。
他呢?
他算什麼?
他不過就是個覬覦者,是暗處的老鼠,是妄圖用權勢與手段將她據為己有的……卑劣之徒。
他甚至曾想過將她關起來,讓她的眼裡只看得見他一人;想過用盡一切辦法,哪怕不擇手段,也要讓她再離不開他半步。
可這些念頭,他不能說,不敢說,更不能讓她知道。
因為他更怕,一旦她看清他心底那點骯髒的執念,便會徹底將他推入深淵,永不再回頭。
所以他只能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笑著,冷著,瘋著,卻又小心翼翼地……守著那點微弱的可能。
槐樹下,不知何時只剩下了宋時安一人。
夜風穿枝,燈籠的光在他腳下投出一道孤長的影,搖晃如鬼魅。
「呵……」
一聲低笑自他喉間溢出,卻比哭還難聽。
下一瞬,他猛地揮拳砸向粗糲的樹幹!
「砰!」
沉悶的撞擊聲撕裂寂靜,指節瞬間破皮見骨,血混著樹屑滴落。
可這點痛,遠不及心口那被她輕飄飄一句話剜出的空洞。
想殺人。
殺了許川。
還要殺了秦硯舟!
可他更想將她抓回來,將她死死錮在自己的身下,逼她一遍遍地承認,她心裡的人,只有他!
可是不行。
她會厭了他的。
比現在,更憎惡……
這樣想著,呼吸越發急促,直至最後,聲聲發顫。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猩紅未褪,卻硬生生將那翻湧的暴戾壓了下去。
而後,緩緩收回手,用袖口一點點擦淨血跡。
再抬眸時,臉上已無半分失控。
唯有唇角那抹冷笑,似能凍碎這月光。